章节目录 藕节·金昭传第十二章·%十三章(2 / 2)
作品:《逆鳞的野种》[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保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藕节已经走出了龙华寺的山门。她穿过庙前广场,走进对面的小巷,在小巷深处换了一身衣裳,把棉袍和头巾塞进垃圾桶,从另一头走出去,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霞飞路。”
马阎王死在大雄宝殿门口,血淌了一地,淌到观音像前的蒲团边上。大殿里的香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保镖们拔出枪乱喊乱叫,却不知道该追谁。
藕节那天回到裁缝铺,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三楼,在堆满布料的角落里找到了正在打盹的铁罗汉。铁罗汉睁开眼,看到藕节站在面前,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上有血,还没干透。
“铁师父,刀还你。”
铁罗汉看了看刀上的血,又看了看藕节的脸。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杀过人的人。
“擦干净再给我。”
藕节从旁边的布料堆上扯了一块碎布,蹲下来,仔细地把刀上的血擦干净。她把刀递还给铁罗汉,铁罗汉接过去,在自己裤腿上又蹭了两下,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丫头,今天杀的什么人?”
“马阎王。”
铁罗汉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问藕节为什么要杀马阎王,马阎王是什么人,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他没有问藕节是怎么得手的,既然她活着回来了,过程就不重要了。
他只是看着藕节蹲在地上擦血的手,看着她手指上那些练功磨出的老茧和练刀时被刀柄磨破的伤口,看着她专注而冷静的侧脸。泥鳅的种,真的是泥鳅的种。
“铁师父,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爹爹杀人的时候,怕不怕?”
铁罗汉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怕。但他每次杀了人,都要在佛堂里跪很久。你奶奶替他念经超度。他不信佛,但他信你奶奶。”
藕节低下头。“我杀了这么多人,没有人替我念经。”
铁罗汉伸出手,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摸了摸她的头。“丫头,不用念。你杀的人,没有一个是冤死的。阎王爷那里判得下来。”
藕节抬起头看着铁罗汉,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泛起一下就消失了。
民国二十八年,秋。
藕节二十二岁。
这一年的上海,比去年更冷了。
日本人加强了租界的封锁和管制,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虽然名义上还是中立区,但日本宪兵队的人可以随时进入搜查。街上穿和服的日本人越来越多,穿军装的日本兵越来越多,贴着太阳旗的军用卡车越来越多。上海的天似乎比从前矮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藕节的裁缝铺生意却越来越好。战争时期,越是有钱人越要穿得好——这是一种姿态,向别人证明自己还没倒。法租界的太太小姐们源源不断地来,订做旗袍、大衣、洋装,周师傅从早忙到晚,裁缝铺又招了两个学徒帮忙。
藕节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时候,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泥鳅会里来了一位新人,姓苏,叫苏雪。二十六岁,北平人,燕京大学肄业,七七事变后从北平辗转来到上海,在法租界的一所教会小学当教员。她的公开身份是小学国文老师,实际身份是共在上海地下组织的交通员,负责在租界和根据地之间传递情报。苏雪是通过李燮和的介绍加入泥鳅会的。李燮和的原话是——“这姑娘可靠。”
藕节第一次见到苏雪,是在裁缝铺的后间。苏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剪得很短,齐耳,脸上没有脂粉,眼睛不大但很亮。她坐在藕节对面,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
藕节打量了她一番。“做过什么?”
“送过信。掩护过同志撤离。在北平参加过一二九运动,被军警打伤过。”
“为什么来上海?”
“北平待不下去了。我的上线被捕了,组织让我转移。”
藕节沉默了一会儿。“你知不知道泥鳅会是做什么的?”
苏雪看着她,眼神很平静。“知道。锄奸。”
藕节点了点头。“留下来吧。”
苏雪在泥鳅会里做的是她最擅长的事——送信。她每天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大街小巷,车筐里放着一摞书和作业本,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教员。谁也想不到她车把手的空心钢管里藏着泥鳅会的密信,谁也想不到她自行车的座垫底下压着藕节下一次行动的路线图。
苏雪来泥鳅会三个月后,藕节才开始信任她。信任不是一天建立的,是一封一封密信、一次一次接头、一场一场风险累积起来的。藕节从六岁起就没有真正信任过除了沈碧桃和李燮和之外的任何人,信任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比黄金还稀缺。
但苏雪不一样。苏雪的眼睛里没有杂质,她做事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说一句话——“我可以死,但秘密不会从我这里泄露。”这种笃定让藕节想起了爹爹。爹爹的眼睛里也有这种东西,她知道。她从照片上看过,从李燮和和铁罗汉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过。
藕节曾经问过苏雪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怕死?”
苏雪想了想。“怕。但有些事情,比死更重要。”
藕节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她把她记在了心里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和爹爹、娘、铁师父、李叔叔、顾人凤放在一起。那是她心里仅有的几个位置,很少有人能挤进去,苏雪挤进去了。她不靠枪,不靠刀,不靠任何暴力。她只靠一句话——“有些事情,比死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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