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425章 省发改委有个师兄(2 / 2)

作品:《官梯:青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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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联系了没?”陈少平问。

“还没有。想问问你的意见。”

“没联系就对了。”陈少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正要给你说这个——孟之杰这个人,跟周卫东不太一样。周卫东跟我是多年的交情,算是知根知底,你去找他谈项目,他不会多想。但孟之杰跟你只是大学校友,多年没有深交,你现在贸然打电话过去提项目,容易让他觉得你是在消费当年的那点同学情分。”

陆浩明嗯了一声。这也是他刚才反复犹豫的原因。

“而且,”陈少平继续说,“孟之杰这个人性格比较内向,不太喜欢饭局应酬,在省委政研室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学术型干部’。他做事讲究程序和规则,你跟他打交道,得用他认可的方式。”

“什么方式?”

“专业的方式。”陈少平说,“你的项目材料扎实、评审会上表现好,这就是专业。你先把这些材料给他寄过去,附一封简短的信,说明你们县的情况和项目的意义。不要说谁介绍你来的,也不要提老同学的关系。就事论事,让他先对你的项目有印象。”

陆浩明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陈少平的意思。对于孟之杰这样的人,最好的开场白不是“师兄你还记得我吗”,而是“孟处长您好,这是我们平川县的申报材料,请批评指正”。先把事情摆出来,让他用专业的眼光来判断。等他对你的项目有了认可,再慢慢把老同学的关系接上,那就水到渠成了。

“谢谢师兄,我知道怎么做了。”

“还有,”陈少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孟之杰刚调过去,对投资处的业务还不太熟。他以前在政研室是做政策研究的,没有管过具体项目。这个阶段他应该正在熟悉业务流程,你这个时候主动提供一些基层的真实情况,对他也是一种帮助。不要总想着求人办事,也可以帮人办事。”

陆浩明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陈少平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不要总想着求人办事,也可以帮人办事。”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犯一个错误:把省里的人当成了被求的对象,他每次去省城,心态都是一个求人者的心态,赔着笑脸、陪着小心、递着材料。但他忘了,省里的人也有他们自己的难处——他们需要了解基层的真实情况,需要准确的数据和案例来支撑他们的决策,需要有人帮他们把政策落实到地上。

而这些东西,正是他陆浩明能提供的。他在基层待了七年,哪里的路不好走、哪里的水坝有问题、哪里的老百姓最需要什么,他比任何坐在办公室里的人都清楚。

他打开文件柜,把三个项目的材料重新拿出来,又附了一份平川县近三年的经济社会发展数据,以及各乡镇的基础设施欠账情况统计表。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信。

信很短,半页纸,没有提校友关系,没有提谁介绍的。只写了平川的现状、项目的意义和目前遇到的困难,请求孟处长在百忙之中审阅附件材料,如有任何问题他随时可以到省城当面汇报。信的末尾,他署了名字和职务,留下了手机号码。在名字前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写“燕大零三级社会学系”这几个字。

把信和材料装进文件袋,用胶水封了口,写上“省发改委投资处孟之杰副处长亲启”。然后叫来小张,让他今天就去邮局寄挂号信。

小张拿着文件袋出去了。陆浩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封信寄出去之后会怎样。也许孟之杰看了之后会想起来,这个陆浩明好像是当年在河北农村一起做过调查的那个师弟,然后多看两眼材料,给一个比别人更认真的答复。也许孟之杰看了之后只是把它当作一份普通的基层来函,按照程序批转给下面的科员处理。也许他根本看不到——一个刚上任的副处长,每天面对的材料堆成山,一封信寄过去说不定就淹没在文山会海里了。

但该做的他都做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远处的山腰上还挂着雾气,白茫茫的,像一条纱巾缠在山腰上。银杏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微微摇晃。有一只鸟落在枝头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信寄出去之后的第四天,陆浩明接到了市发改委钱峰的电话。

“老陆,你那个省道改线项目,市交通局那边有消息了。”钱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应该是在办公室。

“什么消息?”

“市交通局的秦科长你还记得吧?你上次去找他谈过。他今天给我打了电话,说省交通厅年底有一笔切块资金要下到市里,大概有八百多万。我建议你赶紧去市交通局跑一趟,当面跟秦科长再沟通一下。这笔钱是专项资金,专用于省道连接线改造的,跟你的项目性质高度吻合。如果市交通局愿意把这笔钱优先安排给你们平川,至少能解决一部分资金缺口。”

陆浩明一听,挂了电话就让老马准备车。半个小时后,他已经坐在了去北江的车上。

到了市交通局,秦科长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态度比上次明显热络了一些。大概是钱峰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陆局,不是我不帮你。”秦科长拿出一份文件,在桌上摊开,“这笔钱确实是下来了,但分配方案还没定。全市几条省道都需要改造,每个县都在争。光是我接到的电话,就有七八个了。”

“秦科长,我们平川的省道改线配套工程,前期工作已经做到位了。省发改委的评审会也过了。”陆浩明把准备好的材料推过去,“只差资金了。”

秦科长翻了翻材料,沉吟了一下。

“这样吧,”他说,“下周三,局里要开专题会研究这笔资金的分配方案。在开会之前,我安排你见一下分管副局长。你有什么话,当面跟他说。”

陆浩明连声道谢。从秦科长办公室出来,他站在市交通局的走廊里,给钱峰发了条消息:“秦科长松口了,下周三见分管副局长。”

钱峰回得很快:“准备充分点。你们平川的情况你是最熟的,但到了会上不要说虚的,直接报数据。这些业务干部不看稿子,就看数字。”

陆浩明回了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市交通局大楼。

接下来几天,陆浩明把省道改线项目的所有资料重新整合成了一份简明扼要的汇报材料,重点突出了经济效益数据——项目建成后将缩短平川到北江市区车程四十分钟,惠及沿线七个乡镇十二万人口,带动农副产品出山运费降低百分之二十以上。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测算依据。

下周三,他带着这份材料去了市交通局。分管副局长姓郑,胖胖的,说话嗓门很大,但人很直接。听陆浩明汇报完之后,他当场拍板:省里下来的那笔切块资金,给平川安排三百二十万。虽然离整个项目的资金缺口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一个突破。

从市交通局出来,陆浩明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一点。三百二十万只是小头,但有了这三百二十万,至少可以向省里证明这个项目的配套资金是有来源的,不是空中楼阁。

他正要上车回平川,手机响了。

一个省城的号码。不是陈少平的,也不是周卫东的。他心里动了一下,接起来。

“你好,是平川县发改局的陆浩明同志吗?”对面的声音很沉稳,咬字清晰,带着一种机关干部特有的语调。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省发改委投资处的孟之杰。”

陆浩明站在市交通局门口的台阶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鸣笛声、说话声、脚步声搅成一团。但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忽然都退远了,只剩下手机里那个沉稳的声音。

“你的信和材料我收到了。”孟之杰说,“材料我看了,做得不错。你那个关于中部贫困县基础设施欠账的分析,数据很翔实,正好我们处里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基层投资需求的调研,我想跟你再了解一些具体情况。你最近有时间来省城吗?”

“有。”陆浩明几乎没有犹豫,“孟处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可以过来。”

“那就这周五吧。上午十点,我在投资处办公室等你。”

“好的,谢谢孟处长。”

电话挂了。

陆浩明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这十一月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周五上午八点半,陆浩明准时出现在省发改委大楼门前。

这是第三次来。第一次是认门,第二次是评审,这一次是见师兄——不,是见孟处长。来的路上,他反复告诫自己:不管孟之杰多热情、多念旧,他首先是省发改委投资处的副处长,其次才是你的师兄。公是公,私是私,公私要分明。这是陈少平反复跟他强调的道理。

门卫已经认识他了,看了一眼工作证就放行了。他上了四楼,走廊里依然有排队的人,但比上次少了些。十一月中旬,申报季已经过了大半,能报的材料都报了,能过的项目都在走流程了,还没报上去的基本上已经没戏了。走廊里剩下的人,大多是来打听消息的,或者跟他一样,来做最后的努力。

他走到投资处的办公区,先经过周卫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应该有人在汇报。他没有打扰,继续往前走。

孟之杰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上挂着一块簇新的牌子,写着“副处长”三个字。牌子是新做的,连保护膜都还没撕掉。陆浩明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抬手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孟之杰正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十三年没见了。孟之杰的样子跟大学时相比变化不大——还是瘦,还是戴眼镜,还是那种安静而专注的眼神。变化的是头发,鬓角也已经开始泛白了,额头的发际线比当年高了一些。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浩明。”孟之杰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陆局长”,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师兄。”陆浩明脱口而出,又赶紧改口,“孟处长。”

“叫师兄就行。”孟之杰伸出手来,这次握手跟周卫东那次完全不同——有力,真诚,握着的时候晃了两下才松开,“十多年没见了。来,坐。”

陆浩明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跟周卫东那间差不多大,但因为是新搬进来的,东西还不多。桌上摆着一沓文件和一个笔记本,书架上已经塞了不少书和材料,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

“你寄来的材料我认真看了。”孟之杰坐下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你在信里说的那些情况,我很熟悉。我老家就是平川的,石梁乡,你知道吧?”

“知道。最偏的一个乡,路不好走。”

“对。”孟之杰的目光微微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小时候在石梁上学,每天走山路要走近两个小时。夏天还好,冬天山里黑得早,放学就得跑着回家,跑慢了下山的路就看不清了。那时候我就想,将来有一天,一定要把老家的路修好。”

陆浩明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考了大学,考了公务员,到了省里,离老家越来越远,但那个念头从来没断过。”孟之杰自嘲地笑了笑,“结果这么多年了,我还没为老家修过一条路。倒是你,陆浩明,一个外地人,在平川一待就是七年,修了路、引了厂、流转了土地,做了我想做但一直没机会做的事。”

“师兄,你在省里的工作也很重要。”陆浩明说。

“重要是一回事,落不落地是另一回事。”孟之杰摆了摆手,“我在政研室写了那么多年的政策报告,说实话,有多少真正变成了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我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陆浩明以前从未听到过的疲惫。那是那种在机关里坐久了、写多了、看多了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算了,不说这些。”孟之杰收回思绪,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你的三个项目我都看了。省道改线配套,水库除险加固,一中迁建。评审会的成绩都不错,特别是水库项目,专家组的评价很高。”

“谢谢师兄。”

“不用谢,成绩是你自己考出来的。”孟之杰合上笔记本,看着陆浩明,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叙旧。你在材料里写的那些情况,我需要补充了解一些细节。我们投资处最近在搞一个全省基层投资需求的专题调研,你的材料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案例。我想把你报上来的三个项目作为这次调研的典型样本,跟处长商量之后,如果合适的话,在调研报告里做重点推荐。”

陆浩明心头一热,但尽量保持着表情的平静。

“这个调研报告,最后会报送省政府。如果省领导在上面有批示,对你们明年的项目落地会有直接的推动。”孟之杰补充道。

“谢谢。”陆浩明又说了一遍。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很短,但此刻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不用谢我。”孟之杰摇了摇头,“我刚才说过了,成绩是你自己考出来的。如果你的材料不过硬,评审会的成绩不好,我再想帮你也没有抓手。但既然你有这个基础,我就可以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把你的案例推到更高层面上去。”

制度允许的范围内——这句话让陆浩明心里踏实了。孟之杰不是一个会为了私人感情去突破规则的人,但他会在规则范围内,帮你找到最有利的位置。

“还有一件事。”孟之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模样的卡片,放在桌上,“明天晚上,在省城有个小范围的校友聚会。来的都是在省直机关和市里工作的燕大校友,规模不大,十来个人。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来参加。”

陆浩明双手接过卡片,上面写着时间、地点,落款是“清江省燕大校友联谊会”。他上次在饭局上听张文昌提过一次,说下次聚会在下个月,应该就是这一次。

“我一定参加。”陆浩明说。

“好。明晚见。”

陆浩明站起来,孟之杰也站起来。两个人在办公室里握了手,这一次陆浩明没有再说“谢谢”,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

走出孟之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落在地板上,把整个走廊照得亮堂堂的。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路过周卫东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还虚掩着,里面的人还在说话。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扰,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新门牌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孟之杰”三个字清清楚楚。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预告:第426章《帮忙》——校友聚会上,陆浩明第一次见到了燕大在清江省的核心圈子。推杯换盏之间,他听到了一个让他又惊又忧的消息:省发改委的投资计划即将上会,但钱大进的人也在省里活动,试图把平川的项目往后排。而让陆浩明没想到的是,最先伸出援手的,竟然是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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