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425章 省发改委有个师兄(1 / 2)

作品:《官梯:青云志》

[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第425章省发改委有个师兄

从省城回来之后,陆浩明把评审会上专家提的意见逐条整理出来,分到三个项目组去整改。改完的材料他没有再报,而是锁在了文件柜里——周卫东说得很清楚,评审会过了就不要再补材料了,等通知。等通知这三个字,是他在平川这些年听过最多也最磨人的话。等一次通知,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两个月,有时候等着等着就没下文了。

但他没有干等。评审会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无数关要过。材料躺在文件柜里,人不能躺着。

十月的最后几天,他跑了三趟北江。一趟是去市交通局对接省道改线的事——李春生说得对,交通厅那边还有一条渠道可以走,但前提是市交通局愿意帮你往上报。他带着项目科的人把省道改线的技术方案重新按交通口的申报标准改了一遍,送到市交通局规划科。规划科长姓秦,是个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接过材料翻了几页,说要研究研究。

“秦科长,大概要研究多久?”陆浩明问。

“不好说。年底了,局里的事多,你这材料得排队。”

又是排队。陆浩明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头大。他压着性子跟秦科长聊了一会儿,末了掏出一包烟递过去。秦科长接过来放在桌上,既没说抽也没说不抽,脸上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跟省发改委走廊里的门卫如出一辙。

从市交通局出来,站在台阶上,老马在旁边叹了口气:“陆局,这条线看来也不好走。”

“好走就不叫跑项目了。”陆浩明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先回去,等下次来市里再过来一趟。”

第二趟是去市发改委。钱峰那边答应在初审的时候重点推荐平川的项目,他得把这份人情落到实处。但去了之后才知道,钱峰这几天一直在陪省里来的一个检查组,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进。陆浩明在投资科的走廊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钱峰的同事出来说,今天实在排不上了,让他改天再来。

第三趟是去市财政局,找预算科对接配套资金的事。赵国栋上次答应帮忙从市级的配套资金里调剂一部分,电话里说已经跟财政局局长打过招呼了。陆浩明去了之后,预算科长倒是很客气,让他坐下倒了茶,然后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说市里的配套盘子这个月就要上会了,平川的配套缺口大概还有多少。

“两千万左右。”陆浩明说。

预算科长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在开玩笑吗”。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在那个数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合上本子,说:“这样吧,先按一千万调剂。能凑多少算多少,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谢谢科长。”

“别谢,还不一定能过呢。市领导那边还得看。”

三趟北江跑下来,事情都有了一些进展,但没有一件能落地。这就是跑项目的常态——大部分时间你都在路上、在走廊里、在等待中度过。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有人给了你一个准话,或者一个点头,你会觉得这趟没白跑。但更多的时候,你揣着一口袋的空头支票,回到县里对着墙发愣。

陆浩明把三趟跑下来的结果整理成了一份简报,报给了常务副县长张同。张同看完之后批了四个字:“继续跟进。”

继续跟进。

这四个字,大概是中国基层干部公文包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批示。它不是表扬,也不是批评,而是一种留白——事情还没有结果,你不能松懈,但也做不了更多。你在中间悬着,像一个被挂在半空的风筝,上不去也下不来。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平川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陆浩明被雨声吵醒,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点砸在出租屋的石棉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本能地开始想那些水库。三座小一型水库,除险加固的项目还没批下来,大坝的结构隐患还在,如果这场雨持续下个两三天,水位涨上来,后果他不敢往下想。

他翻身起来,打开灯,拨了水利站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那边的人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是被吵醒的。

“我是陆浩明。今晚谁值班?水库水位多少?”

对方清醒过来,赶紧报了三个水库的实时水位。都还在警戒线以下,但其中一座——青石沟水库——的蓄水量已经超过了设计库容的百分之七十。雨才下了半夜,如果下到明天晚上,水位肯定超警戒。

“通知青石沟水库的管理员,让他守在坝上不要走。每隔两个小时报一次水位。我现在过来。”

他穿上雨衣,推出电动车。雨大得连车灯都照不远,光柱打出去就被雨幕吞掉了。他骑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青石沟水库,浑身湿透,雨衣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水库管理员老周缩在管理房里,看见他来了吓了一跳,说这么大的雨您怎么上来了。

“不放心。”陆浩明说了三个字,然后拿起手电筒,拉着老周一起上了坝顶。

坝顶的风大雨大,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只能照到几米远。陆浩明沿着坝顶走了一圈,检查了溢洪道的闸门和泄洪渠的通畅情况。闸门是好的,泄洪渠也通,但渠道两边的边坡被雨水冲刷得厉害,有几处已经出现了小范围的塌方。如果不及时加固,塌方扩大就会堵塞泄洪渠,水排不出去,大坝的压力就会骤增。

“明天天一亮就调人来清。”陆浩明说,“今晚先把溢洪道的闸门全部打开,加大泄洪量。”

“全打开?下游的农田会淹的。”老周有些犹豫。

“淹几百亩地总比溃坝强。出了问题我负责。”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闸了。

陆浩明站在坝顶上,雨衣的帽檐被风吹得翻了过去,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服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脚下黑漆漆的水面,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只反射出白花花的波纹,看不见水涨到了哪里。但他知道水还在涨,每一分钟都在涨。

他在那里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县水利局的施工队也赶到了,开始抢修泄洪渠的边坡。陆浩明跟施工队长交代了几句,然后骑上电动车,沿着泥泞的山路下了坝。回到县城已经快九点了,他浑身泥水,脸色发青,推门进发改局的时候,楼道里的暖气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老马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去倒了杯热水。陆浩明接过来喝了一口,感觉舌头都被冻麻了,尝不出烫。

“水库没事吧?”老马问。

“暂时没事。雨要是再下就不好说了。咱们的项目,什么时候才能批下来。”陆浩明握着杯子的手还有些抖。

话音刚落,桌上的座机响了。

是常务副县长张同打来的。

“浩明,你马上来一趟。省发改委有个新情况。”

陆浩明挂了电话,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套上老马递过来的干外套就出了门。到了张同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敲了敲门,张同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推门进去,张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脸上带着一种陆浩明不太确定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发愁,而是一种在等一个东西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但又不知道是好是坏的复杂神色。

“坐。”张同把传真纸递给他,“省发改委投资处的人事调整,刚发的通知。”

陆浩明接过来,一目十行地往下扫。是省发改委内部的一份人事任免通知,涉及投资处和其他几个处室的干部调整。投资处的部分他看得特别仔细——谭新民还是处长,周卫东还是副处长,但是在副处长名单的最后一行,多了一个名字。

孟之杰。

他的目光停在这个名字上,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忽然点亮了。

孟之杰。零二级社会学系。燕京大学。跟他同一个专业、同一个教授、同一个导师——费孝通先生门下的嫡系弟子,比陆浩明高一届,是他正儿八经的嫡系师兄。

“这个人,你认识?”张同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

“认识。”陆浩明把传真纸放回桌上,“大学同一个系的师兄,比我高一届。毕业论文都是同一个导师指导的。”

张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分管中央投资项目的汇总平衡。”张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也就是说,你们这回申报的三个项目,最后能不能进盘子、排第几名、拿多少钱,汇总平衡这个环节,他说了算。”

陆浩明沉默了一下,说:“周卫东也在投资处,他是另一个副处长,分管初审。孟之杰是新调来的,分管汇总平衡。两个人的职责不一样。”

张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他在县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人事变动没见过。一个县申报的项目,能在省发改委投资处两个关键岗位上都有说得上话的人,这不是一般的运气。周卫东是陈少平的大学同学,孟之杰是陆浩明的嫡系师兄——两条线,一前一后,刚好把初审和终审两个环节都覆盖了。

“你不是一直发愁在省里没人替你说话吗?”张同说,“现在有人了。”

陆浩明从县政府出来,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山腰上还挂着雾气。大院里的银杏树被一夜的风雨打掉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晴天时那种脆响。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满地的黄叶,脑子里转的却是那份任免通知。

孟之杰。这个名字像一个钩子,把他拉回到十几年前的燕园。那时候他刚上大二,孟之杰是大三,两人同在费孝通先生门下的社会学研讨班上。费先生那时候年事已高,不太亲自讲课了,主要由他的弟子们轮流带研讨班。孟之杰是那一届研讨班上最活跃的学生,每次讨论都能引经据典地说上半天,而且说得头头是道,连带班的副教授都对他刮目相看。

陆浩明跟他真正熟悉起来,是在一次田野调查中。那年暑假,系里组织去河北一个农村做社会调查,他跟孟之杰分在同一个组,住在同一个农户家里,吃了一个星期的玉米糊糊和窝窝头。白天走村入户做访谈,晚上回来趴在炕上整理笔记。那个村子穷得连电都没有,煤油灯的光昏黄如豆,两个人凑在灯下整理白天的记录,脸都快贴到纸上去了。

有一次陆浩明问孟之杰,师兄你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孟之杰当时正在整理一份入户问卷,头也不抬地说,考公务员,回老家。陆浩明有些意外,因为在他看来孟之杰是那种应该在学术上继续走下去的人。孟之杰大概看出了他的想法,笑了笑说,做学问改变不了我老家那个村子,当官也许可以。

这话陆浩明一直记得。因为后来他也做了同样的选择。

毕业之后,孟之杰考回了清江省,听说最初分在省人事厅,后来又调到了省委政研室。两个人中间断断续续地联系过几回,都是过年过节发条祝福短信,没什么实质性的往来。最近一次联系还是两年前,孟之杰在朋友圈发了一篇自己写的政策研究文章,陆浩明评论了一句,孟之杰回了一个笑脸。

再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各忙各的,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着。

没想到,现在孟之杰调到了省发改委投资处,而且恰好分管中央投资项目的汇总平衡。这个岗位对于一个正在拼命跑项目的县发改局长来说,意味着什么,陆浩明比谁都清楚。

但他没有马上拿起手机给孟之杰打电话。

他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孟之杰的号码,看了几秒钟,又放回了口袋里。

不是不想打。是还没想好怎么打。

孟之杰刚调过来,人事任免通知才刚发,他连办公室都未必搬利索了。这个时候打过去,一开口就说项目的事,太功利了。再说了,孟之杰在那个位子上,每天接到的电话不知道有多少,十个有九个半都是来跑项目的。你凭什么让人家在众多跑项目的人里,多看你一眼?

凭你是他师弟?

在燕园的时候是师兄弟,这层关系没得说。但毕业这么多年了,两个人的轨迹几乎没有交集。你在平川的山沟里修路修水库,人家在省直机关里写政策报告。你手里的材料在他看来,跟其他几十个县报上来的材料没有本质区别。你说你项目好、你材料过硬,谁的项目不好?谁的材料不过硬?

光靠一层旧交情是不够的。你得让人家觉得,帮你不违反原则,不降低标准,不影响他的职业安全。你要让人家在“合规”的框架里帮你,而不是让人家为你去冒风险。

这是他在省城那几次跑下来,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道理。

他走下台阶,骑上电动车,回了发改局。

办公室里,老马已经把今天要处理的文件整理好了,放在他桌上。最上面一份是水利局报上来的应急抢险经费申请——青石沟水库昨天晚上的泄洪淹了下游一百多亩农田,虽然陆浩明在现场拍了板,但事后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他翻了翻申请,签了字,让办公室拿去盖章。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份省发改委的任免通知重新看了一遍。通知最后附了新调整人员的简历,孟之杰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孟之杰,男,汉族,一九八四年生,清江省北江市平川县人。

陆浩明的目光在“平川县”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平川人。孟之杰的老家就在平川。

他想起来了。当年在河北那个村子里做调查的时候,孟之杰有一次跟他聊天,说起过自己的老家。他说他家在平川县最偏的一个乡,叫石梁乡,家里种玉米,父亲年轻时当过几年民办教师,后来因为家里太穷供不起弟弟妹妹读书,就把教师辞了,回去种地。孟之杰是家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也是整个石梁乡第一个考上燕大的人。

陆浩明当时听着这些,只觉得师兄的身世跟自己有些像。他也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家里也不富裕,父亲是一个快要倒闭的国有工厂的车间主任,母亲在街道办当会计。两个人都算是寒门子弟,靠着读书改变了命运。不同的是,陆浩明毕业之后主动申请去了最穷的平川县,而孟之杰毕业之后回了清江省,在省直机关里一步步往上走。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两个人都跟平川扯上了关系。一个在平川扎下了根,一个在省里管着平川的项目。

陆浩明觉得,有些事,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条线在牵着。

他拿起手机,翻到孟之杰的号码,又放下来。还是觉得不妥。直接打电话太冒昧,发短信又太生硬。他想了想,决定先跟陈少平通个气。陈少平在省直机关待了这么多年,对人事变动的门道比他清楚,也许能帮他拿个主意。

陈少平的电话接得很快。听筒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应该是在办公室。

“师兄,省发改委投资处最近的人事调整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陈少平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是说孟之杰调过去的事吧?”

“你知道?”

“不止知道,”陈少平笑了一声,“孟之杰调投资处这事,我在两个月前就听说了。没提前告诉你,是想着等正式通知下来再说。而且,”他顿了一下,“我得先确认一下他分管的是哪个口。如果是分管省本级投资,跟你们县里的项目不搭边,告诉你也白搭。现在确认了,他分管的就是中央投资项目的汇总平衡,我才觉得这事值得跟你说。”

陆浩明握着手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陈少平在省里替他盯着这些事,比他想的还要多。这份人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得上。

𝙌b𝒳Ⓢ .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