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424章校友网络(2 / 2)

作品:《官梯:青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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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九六的,哲学系。”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省财政厅主任科员也开口了。

张文昌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我比你们都早,九一级,经济系。在燕园读了四年书,毕业分到省财政厅,一干就是二十年。”

陆浩明攥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他来之前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燕大校友——他在平川待了七年,身边几乎没有校友。不是没有,而是燕大毕业的人很少会主动选择去平川那样的穷地方。那些年的选调生大多留在省直、市直,再不济也是去县委办当笔杆子,真正下到乡镇基层的凤毛麟角。

可今天在这间油腻腻的小饭馆里,在这个连招牌都快看不清的包间里,这些燕大校友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忽然被一只手收拢到了一起。

“我也说一句,”张文昌举起杯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咱们这些人,当年能从全国各地考进燕园,都是拔尖的。毕业之后散到清江省各个口子里,有在省直的,有在市里的,有在县里的,但都不容易。尤其是县里几位,”他特意看向陆浩明和老韩,“在基层摸爬滚打,吃的苦比我们多。这杯酒,我敬你们。”

仰头干了。

陆浩明也干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辛辣,滚烫,烧得胸腔里一片火辣辣的暖意。那种暖意不全是酒精带来的。

接下来,气氛完全变了。大家不再提项目、盘子、资金这些让人头疼的事,转而开始聊燕园——聊南门外的小吃摊、未名湖边的石舫、图书馆占座时用的暖水瓶、冬天宿舍里永远烧不热的暖气。每一个提到的话题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场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那扇门。

有人在哼校歌的调子,只哼了两句就停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所有人都跟着在心里把后面的旋律补全了。陆浩明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出来,像一本合了很久的书,忽然被风吹开了其中一页。

七年前,他离开燕园的那个夏天,背着铺盖卷去火车站,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衫。火车从北往南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大山。他不后悔去平川,但这些年,从农机站的仓库到平川镇的田埂,从小官巨贪案的明枪暗箭到发改局的预算表,那些跟燕园有关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地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忙起来没时间想,闲下来不敢想——在那些被围在人群里挨骂的日子里,你顾不上想。

可今天晚上,在这间烟熏火燎的包间里,在几个初次见面的校友中间,那些东西又浮了上来。

郑明远哼的那两句校歌,调子不准,但在座的人心里都自动补全了。那首歌在他们入学那年是天天唱的——军训时唱,开学典礼上唱,毕业典礼上也唱。词他记不全了,但旋律永远忘不了。

窗外的夜风吹动巷子里的槐树,树枝沙沙地擦过窗沿。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短促地响了两声又归于寂静。包间里灯光昏黄,酒气蒸腾,烟味弥漫,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这时,张文昌忽然问了一句:“陆浩明,你是哪一级的?”

“零三级,社会学系。”陆浩明回过神来。

“零三级……”张文昌在脑子里过着名单,“零三级社会学系——你是不是跟陈少平一届的?”

“对,少平是我师兄,同一栋宿舍楼的。”

“陈少平,陈少平……”李春生忽然插进来,“我认识他,他是不是在农业厅发展规划处?”

“是的,他现在是副处长。”

“那就全对上了。”李春生一拍桌子,“搞了半天,咱们都是一个圈子的。陈少平跟周卫东是大学同学,周卫东又跟我是党校同班的。你今天是替平川来的,北江的钱峰又坐你边上——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校友网络嘛。”

陆浩明愣了一下。顺着李春生的话,他突然意识到今晚的饭局并非偶然——张文昌是九一级的,孙建国九三级的,他和张明远是九六级的,唐树林不是燕大的,但在座的非燕大校友也都是各自的熟人圈子里被拉进来的。一级一级的校友,从一个点出发,像藤蔓一样攀附、分叉,在清江省各级机关里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张文昌坐在主位上,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眼神因为酒意而微微有些朦胧,但语气却是清醒的:“浩明,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跟你交个底——在清江省直机关里,燕大毕业的有多少人,你猜猜。”

陆浩明摇了摇头。

“光是我们财政厅,就有八个,分布在预算处、国库处、经济建设处、农业处。省发改委有五个,交通厅六个,住建厅四个,水利厅三个。市委市政府那边更多,光北江市直机关里就有二十多个。”张文昌掰着手指头数着,“这还不包括已经退休的老学长和在企事业单位的。这里面级别最高的是省政府副秘书长赵永年,八五级的,算是我们的老大哥。最年轻的,可能就是你了。”

陆浩明沉默了。

他在平川这些年,不是不知道燕大校友在省里有网络,但从来没把这个网络跟自己联系起来过。一方面,他离省城太远了,物理上的距离就是心理上的距离;另一方面,他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攀这些关系。一个穷县的发改局长,跟省政府副秘书长之间隔了多远?那是翻多少座山都翻不过去的距离。

但今天晚上,张文昌把这张网直接摊在了桌面上。

“这些年大家各忙各的,联系确实少了。”孙建国感慨道,“我刚到怀江那几年,天天泡在乡镇里,连同学聚会都没参加过。后来慢慢稳定了,才开始出来走动。才发现,原来好多校友就在身边。”

“所以你们就定期聚?”陆浩明问。

“差不多。一个月聚一次,轮流做东。有时候在省城,有时候在下面县市。规模不大,每次十来个、二十来个人。人多嘴杂反而不方便。”孙建国压低了声音,“这里面有个门道——咱们校友聚会,不谈钱、不谈权、不谈交易。喝酒聊天,联络感情。感情到了,事就好办。感情不到,办了也是欠人情。在官场上,最贵的账就是人情账。”

陆浩明若有所思。

张文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擦了擦嘴,缓缓地说:“浩明,你是零三级的,我是九一级的,中间隔了十几年。按理说咱们在校时不会有交集,但今晚坐了同一张桌子,就是缘分。既然是校友,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今天在评审会上表现不错,我听老谭那边的人说了。你的三个项目,通过技术评审没问题,但到了资金分配环节,需要有人替你说话。”

陆浩明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省里的盘子确实紧,但紧归紧,每年总还是有一批项目能批下去的。关键看谁替你说、怎么说、在什么场合说。”张文昌的语速不疾不徐,“发改委那边,周卫东已经算是一个点了,但周卫东只是个副处长,他上面还有谭新民,谭新民上面还有分管副主任,副主任上面还有委务会。一层一层,光靠周卫东一个人,推不动。”

陆浩明点头。这个道理他明白——一个副处长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周卫东能在材料审核环节给他把关、在专家评审环节给他通气,但真正到了资金盘子敲定的时候,那是更高层级的决策,周卫东上不了那个桌子。

“但是,”张文昌话锋一转,“如果每个层级都有一个能替你说话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陆浩明看着张文昌,等待他说下去。

“财政厅这边,预算处我还能说得上话。省发改委的投资计划最后汇总到财政厅做资金平衡的时候,我会帮你们平川留意。”张文昌说得云淡风轻,但这句话的分量陆浩明掂得出来——省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的一句“留意”,有时候比县长亲自跑一趟省城还管用。

“交通厅那边,”李春生接过话头,“你们平川那个省道改线项目,回头把材料发给我一份。如果发改委这边走不通,我看看能不能从省交通厅的切块资金里给你挤一点。”

“市里这边你放心,”钱峰也表态了,“吴志刚主任对你的印象本来就不错,初审的时候我会重点推荐平川的项目。”

陆浩明端起酒杯,站起来。他没有说谢谢——这种场合,说谢谢反而生分。他只是举起杯,环顾了一圈,然后一饮而尽。

在座的人都端杯陪了。

坐下之后,陆浩明心里翻腾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走廊里排队的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地浮上来——那个穿着灰扑扑夹克衫、头发花白、后背贴着墙站着的中年男人,那个在门口被拦在外面、拿着工作证往门卫手里塞的胖子,那个在天井里抽着烟、骂了一句“妈的,那不是更难了”的年轻科长。

那些人都没有坐在今晚这张桌子上。

而他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他的项目比别人好多少,而是因为他碰巧是燕大毕业的,碰巧遇到了陈少平,碰巧被唐树林拉来了这个饭局,碰巧坐在了一群校友中间。这一连串的“碰巧”,背后是一张他七年来从未动用过的网络。

他不喜欢这种东西。但他也知道,在省城跑项目,光靠硬骨头是不行的。你想为平川的老百姓拿到真金白银,就得学会在这个游戏规则里生存。校友网络不是最好的一种规则,但它是现实存在的,是所有规则里最温和、最有人情味的一种。

“浩明,”张文昌站起来,端着一杯酒,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老学长在这里提醒你一句——校友网络是个好东西,但你不能一直靠别人搭桥。有人给你搭桥了,你要学会自己在省城交朋友、铺关系。你不可能每次来省城都有人等着接待你,你要有自己的圈子。”

陆浩明站起来,郑重地端起杯子:“张处,我记住了。”

“还有,你那个材料被退回的事情不要放心上,更不要把责任推给任何一个人。”张文昌碰了碰他的杯子,“前年,我在财政厅亲眼见过有人因为推卸责任当场被停职。在这个圈子里,该扛的时候就要扛,扛得住的人才有前途。”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张文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大家,“各位校友,今天晚上这顿饭,我做东。下次聚会定在下个月第三个周末,地点咱们再定。到时候希望大家都有好消息。”

这一晚,陆浩明喝了很多酒。但他没有醉。

回到招待所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巷子里漆黑一片,老板娘早就睡了,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摸黑开了房门。屋里还是那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但他已经不觉得难闻了。这是他在省城的落脚点,至少这一趟没有白来。

他坐在床边,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薄薄的窗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少平的名字,想发条消息,但看了看时间,太晚了,又把手机放下了。

今晚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基层,你靠的是干事——把路修好、把坝修牢、把学校盖起来,老百姓看得见,领导也看得见。但到了省里这个层面,能干事的县多了去了,每个县都有几个拼命三郎。光靠干事不行,还得有人替你说话。

而那些能替你说话的人,不会因为你材料写得好就替你说话。他们要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帮——看你懂不懂规矩、讲不讲情义、扛不扛得住事。他想起赵国栋的笔记本,还有那句“既会干事,也要会做人”。他用七年时间学会了前半句,后半句,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退了房。在招待所门口又遇到那个胖老板娘,她正拿着水壶浇门口的两盆绿萝,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还行。”陆浩明说。

“那就好,下次再来啊。”

陆浩明笑了笑,背着那个帆布袋,走进了省城早晨的阳光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的凉意,但阳光已经有温度了。街上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夜的叶子,环卫工人还没扫完,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他走到街角,拦了一辆去长途汽车站的出租车。坐进后座,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看着省城的街景缓缓往后退——省政府大院、发改委大楼、茶楼、饭店、那条窄得只能走一个人的巷子。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少平发了一条消息。

“师兄,昨晚跟几个校友吃了顿饭。财政厅张文昌处长、交通厅李春生科长都在。他们答应帮忙。谢谢你牵的线。”

过了两分钟,陈少平回了。

“张文昌是你大师兄,九一级的,在财政厅干了快二十年了,说话有分量。他肯帮你,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本事。运气是你遇到了他,本事是你在评审会上表现好,让他觉得你值得帮。”

陆浩明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明白了。回去继续干活。”

车窗外,省城的楼群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厂房和农田。大巴驶上了国道,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平原变成丘陵。远处的山层层叠叠,青灰色的一片,跟来时看到的风景一模一样。

山还是那些山,但他觉得,翻山的路上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预告:第425章《省发改委有个师兄》——陆浩明回到平川不久,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省发改委投资处新调来一个副处长,姓孟,叫孟之杰,零二级社会学系的,是他在燕大同一个教授门下的嫡系师兄。而这位孟师兄,恰好分管的就是中央投资项目的汇总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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