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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心里那点不安刚刚压下去，就听见工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尘土飞扬中，一队人马闯了进来，约莫二三十人，个个身材高大，虽然形容狼狈，但眼神锐利，脚步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领头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斜拉到颧骨，像条蜈蚣趴在那儿，凶得很。

他一进门就盯上了工棚下的老吴，抬手指着骂道：“吴老六，你这工贼果然在这里，兄弟们，把他拿下！”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二三十人哗啦一下散开，呈半圆形把老吴和沈听澜一起围在了中间。

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行伍里练出来的。

碧桃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拽着沈听澜的袖子。

周围的工匠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往后退了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边。

沈听澜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花钱路上波折多，女人的第六感还是不得不信。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她深吸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老吴前面。

“这位大哥，你先别急着动手，说不准就是个误会呢？你要是相信我，就让我做个中间人，咱把话摊开了说清楚？”

那疤脸汉子冷笑一声，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悲愤。

“误会？没什么误会，他当初也是跟我们一起砍过胡虏，守过城墙的人，可如今呢？他竟然任由朝廷摆布，来修这破宫殿！”

他越说越激动，额上青筋暴起，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北境战事节节败退，城池一座接一座丢，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咱们却被调来做苦力，帮那狗皇帝过荒淫无度的日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全憋在嗓子眼里，化成一声嘶吼。

“与其这样憋屈死，不如杀出去，死也死个痛快！”

“赵铁头，你闭嘴！”老吴也被激怒了，他冲上前两步，对着疤脸汉子吼道，“你以为我想吗？啊？”

他指着远处的宫殿废墟，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看看这地方，材料迟迟不到，工钱层层克扣，上头只催进度，恨不得今天开工明天就住进去，可我上有老下有小，不干这个，你让我去喝西北风吗？”

“那就能帮着皇帝压榨我们？”赵铁头吼道，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你明知道这宫殿的材料一旦到位，皇帝就会觉得国库充盈，就要拿银子去赔款、去议和，然后把更多像我们这样的边军调回来，继续给他修园子、当苦力。”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老吴眼睛也红了，他一把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上几道狰狞的旧伤疤。

“老子身上的刀口，不比你们少，可知道又能怎么样？咱们能拧得过朝廷？拧得过皇帝？”

两个曾经的战友，就这样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当着沈听澜的面激烈争吵，互相撕扯着对方心里最痛的那道疤。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没人敢上前劝。

就在这时，工地入口又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短褐的管事模样的人，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哪个衙门里跑腿的。

他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推着板车，车上摞着木箱和石料，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那管事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场面，皱了皱眉，扯着嗓子喊：“这是第一批修缮材料，哪位是主事的？先把款项结了，咱们也好回去交差。”

他话音一落，工地上那种紧张的气氛更浓了。

赵铁头那帮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过来，死死钉在沈听澜身上，不带一丝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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