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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泗州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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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旧人临荒宅,微光刺暗夜(第1/2页)

夜浓如墨,泗州城的梆子敲过三更。

七条人影如鬼魅般掠过长街,停在城西一座府邸前。门楣上,“乔府”的匾额斜挂着,金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朽木的本色。朱门半扇倒塌,门洞里黑黢黢的,像张缺了牙的嘴。

乔守拙伸手抚过门柱,触手潮湿黏腻——是苔藓,在初秋的夜里也冷得刺骨。三个月前,这宅子还张灯结彩,为老太太贺寿。如今,只剩穿堂风呜咽。

“有血腥味。”乔天赐压低声音。

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渗进砖缝、泡透木梁的陈腐气味,混着焦灰和雨腥。七人握紧腰间短刃——那是离开都梁山前,无相给的。刀身乌沉,不反月光,刃口却利得能裁开夜色。

乔天赐最年轻,第一个冲进去,随即僵在影壁前。影壁上那幅“松鹤延年”的砖雕,鹤颈被人砸断,松枝溅满褐斑。月光斜照,能看出是血——泼溅状,从高处洒下来,像有人被按在墙上,一刀割喉。“是福伯。”乔守拙声音发涩,“他总爱站在这里迎客。”

绕过影壁,前院更惨。假山倾颓,水池淤塞,廊柱上刀斧痕密如蛛网。西厢房整个烧塌了,焦黑的房梁刺向夜空,像死不瞑目的骸骨。“楚家连房子都不放过。”乔雨咬牙。“他们是在找东西。”乔守拙蹲下,抹开地上积灰——有杂乱的脚印,靴底纹路统一,是制式官靴,但尺寸偏小,步幅也乱。“来了至少三拨人。第一拨杀人,第二拨抄家,第三拨掘地。”他指向院中几处新翻的土,坑不深,但密集,像狗刨的。楚家大概以为乔家藏着什么秘宝。

“谁?”乔天德忽然低喝。

墙角阴影里,一团东西动了动。七人合围过去,刀出半鞘。是个老乞丐,蜷在残破的水缸后,浑身哆嗦。他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浑浊地转动,看了半天,忽然哑声:“是……是大少爷?”

乔守拙怔住。“我是老陈头啊,西街打更的陈老头……”乞丐挣扎着要跪,“少爷,您、您还活着……”“陈伯。”乔守拙扶住他,“乔家其他人呢?”“都、都去乔家庄了……”老陈头语无伦次。“楚家现在如何?”老陈头独眼里冒出恐惧:“楚老爷——就是楚万钧,上月被知府大人请去赴宴,听说要补盐课司的缺!他家长子楚文俊在扬州攀上了盐运使的门路,次子楚文杰更不得了,去岁中了举,明年要进京考进士!楚万钧和他三个兄弟,成了四条恶虎。四个城市咬人,没人敢惹。城里人都说,楚家是踩着你乔家的尸骨往上爬。他们占了你们淮南的药材生意,吞了黄河码头,连你们留在码头的货船都改姓了楚……”

乔天瑞猛捶墙壁,灰土簌簌落下。乔守拙按住他,继续问:“庄上情况如何?”“不知道……庄子离城三十里,楚家派人守着,许进不许出。有人说,乔家剩下的人都病倒了,庄子里天天熬药,苦气飘出三里地。”老陈头忽然抓住乔守拙的手,“大少爷,您快走吧!楚家耳目多,要是知道您回来了……”

“知道了又如何?”乔守拙眼中寒光一闪。他不再问,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这是出山前无相给的盘缠,只七钱,却够寻常人家过半年。塞进老陈头手里:“找个地方养伤。今夜没见过我们。”老陈头攥紧银子,独眼泪流:“大少爷……报、报仇啊……”

七人悄然退走。离开乔府时,一行人最后回望一眼。月光下,荒宅如坟。乔守拙想,这里确实已经是坟了——埋着乔家二百多条人命,埋着他前半生所有的念想。也该埋下点别的了。

出城比进城难。楚家掌控了泗州城的夜禁,戌时一过,四门落锁,巡丁一队接一队。但七人走的是水路——城南有段旧城墙,早年防洪时扒了个口子,只拿木栅栏虚掩着。栅栏边果然有两个人影,抱着刀打盹。乔天赐要摸上去,被乔守拙拦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抖出些粉末——是临出庙时从无相那盏青灯灯台刮下的香灰。无相说:“此灰名‘瞌睡虫’,扬人面门,可安眠三个时辰,无梦无痛。”香灰轻撒,那两人头一歪,鼾声起。

七人鱼贯钻出栅栏,外面是扁担河支流。有条破船系在柳树下,舱里居然有干净衣物、干粮,甚至还有七套蓑衣斗笠。“他连这都算准了?”乔天赐骇然。乔守拙没说话。他穿上蓑衣时,摸到内襟绣着个极小的“秦”字——是庙里那尊石佛底座上的刻字。无相说,那庙从前叫“秦庙”。

船无声滑入夜色。扁担河三十里,弯了十八弯,天明前可到乔家庄。七人轮换摇橹,其余人抓紧歇息。乔守拙却睡不着,他坐在船头,看两岸黑沉沉的田野。三个月。只三个月。三个月前,乔家还是泗州望族。虽不如楚家势大,但世代清白,码头、盐铺、漕运、药铺生意做得扎实,四里八乡都念乔家的好——荒年施粥,疫病赠药,学堂捐钱。父亲常说:“商道即人道,药铺卖的是良心。”可那一夜,本该大喜的,变成了灭门。他想起那盏青灯,想起无相最后的话:“契约已成,仇敌立毙,富贵立至。”可他们离开都梁山已数日,楚家没传来任何噩耗,反而越发显赫。是契约不灵,还是时候未到?

天蒙蒙亮时,船在一个野渡口靠岸。乔家庄就在二里外。庄子有土墙围着,四角有哨楼——此刻,哨楼上空荡荡的。太静了。连鸡鸣狗吠都没有。盛夏清晨,本该有炊烟、人声、孩童哭闹,可庄子像死了,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七人没走正门,绕到庄子西侧。这里有段矮墙,墙头野草疯长,显然久未打理。翻墙进去,落脚是片菜园,菜都枯了,垄间杂草有半人高。“不对劲。”乔天德俯低身子,“庄子再败落,也不至于荒成这样。你看那井轱辘,绳子都烂断了,至少两月没人打水。”

正说着,前方宅院门吱呀开了。出来个老妪,提着木桶,踉踉跄跄往井边去。是乔家老太太的陪嫁丫鬟,姓赵,乔守拙叫她赵嬷嬷。三个月不见,她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像要折断。“嬷嬷!”乔守拙忍不住喊。赵嬷嬷浑身一震,桶掉在地上。她慢慢转身,浑浊的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捂住嘴,眼泪滚下来:“老、老爷……真是您……老天开眼啊……”她扑过来,抓住乔守拙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其他人呢?老太太呢?”乔守拙急问。

“都、都在屋里……”赵嬷嬷泣不成声,“都病了……自打从城里逃过来,一个接一个病倒。郎中来看了,说是‘瘴疠’,开了药也不见好。这半个月,已经走了五个了,昨天……昨天三房的小妞妞也没了,才六岁……”她忽然想起什么,死死攥住乔守拙,“老爷,您快去看看老太太!她、她一直撑着等您回来,今早忽然清醒了,说听见您的脚步声……”

乔守拙心往下沉。

乔家祖宅在庄子中央,五进大院,如今只开了东厢几间屋。一进门,浓烈的药味混着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廊下或坐或卧着十几个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看见乔守拙七人,有人愣住,有人揉眼,终于有人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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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拙回来了……”

“大哥!大哥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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