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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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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第十五章雪信(第1/2页)

江遥去省城参加冬令营的消息,是数学老师在元旦后的第一个星期宣布的。

县里这次只有一个名额,给竞赛第一名。通知发下来时,班里不少人都替她高兴,陈野甚至在后排低声吹了一声口哨,被老吴瞪了一眼才把头缩回去。江遥自己却没有立刻表现出兴奋,她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先看时间,再看地点,最后停在“全封闭训练七天”几个字上,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她不讨厌数学。

真正让她有点烦的是“训练”这个词。

从小到大,她见过不少成年人把一件原本有趣的事情训练到只剩正确率。钢琴是这样,英语也差不多。母亲只要发现她在哪件事上学得快,第一反应通常就是找更好的老师、买更好的教材,再问一句“要不要系统学一下”。江遥知道这不是坏事,甚至知道自己因此得到过很多别人没有的机会,可她对那种一眼能看见尽头的安排始终有一点本能的抵触。

放学以后,她把通知塞进书包,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先去找原既白。

原既白正在棋社里摆一道围棋死活题。

顾老师那天不在,他一个人坐在最里面的桌边,黑白棋子铺开一大片。江遥进门以后没说话,先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她现在已经不算完全不会围棋,至少能看出那块白棋被围得很紧,黑棋却也不像稳赢。原既白手里捏着一颗黑子,已经在三个位置之间犹豫很久。

江遥把通知拍到棋盘旁边。

“我要被抓走七天。”

原既白低头看完。

“省城?”

“嗯。”

“挺好。”

江遥盯着他:“就挺好?”

原既白抬头,显然没明白她希望听见什么。

“县里只有一个名额。”

“我知道。”

“我去了,你去不了。”

原既白把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盒,想了一下,很诚实地说:“有点嫉妒。”

江遥反而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比“恭喜”舒服。她不需要原既白装得毫不在乎。相反,如果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大概会有点失望。

原既白又看了一遍通知:“回来把题带给我。”

“你只关心题?”

“还有省城有什么好吃的。”

“陈野附体了?”

“可以顺便带。”

江遥拿起一颗白子,在他刚才犹豫的地方随便落下。

原既白立即说:“不能下这里。”

“为什么?”

“会死。”

“那我已经下了。”

原既白只好重新摆局。

江遥看着他低头收棋,心里那点原本对冬令营的不耐烦忽然淡了很多。她其实并不是不想去,只是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定义“这件事对你的未来很重要”。如果只是去看看,那就简单得多。

回家以后,母亲果然比她兴奋。

晚饭还没吃完,培训地点附近的酒店、路线、带什么衣服、要不要提前一天过去,已经被安排得差不多。父亲坐在旁边吃鱼,偶尔插一句“七天而已,不用搬家”,很快被母亲瞪回去。江遥听了半天,终于说学校统一住宿,不需要家长陪。

母亲明显有些不放心。

“你一个人去省城——”

“不是一个人,一营好几十个人。”

“你又不认识。”

“去了就认识了。”

父亲在旁边点头。

母亲马上转向他:“你当然放心,她现在什么都敢。”

父亲低头继续吃鱼,明显决定退出战场。

江遥看着他,忽然想到自己房间里那只戴眼镜的布老鼠,忍不住笑了一下。母亲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

当天晚上,她开始收东西。

衣服塞进旅行包不难,真正让她犹豫的是要不要带那本绿色笔记本。它一直放在书桌最里面,已经写了十几页,有梦里的塔,也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图形和句子。第一页那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仍然没有给原既白看。

她翻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装进去。

出发那天,天没亮透。

母亲一路送到校门口,反复问身份证、钱包、水杯有没有带。父亲开车,话不多,快到集合点时突然问:“猫带了没有?”

母亲没听懂。

江遥听懂了。

她房间里有一只巴掌大的黑猫挂件,原本挂在书包上,前一天被她摘下来放在桌边。父亲知道她每次出远门都会带,却故意当着母亲的面问。

江遥说:“没带。”

父亲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就知道。”

母亲看了两个人一眼:“你们父女两个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搞什么。”

江遥接过那只小黑猫,重新挂到包上。

车到站以后,她下车,父亲帮忙拿旅行包。母亲又检查了一遍围巾,确认拉链拉好,最后才说:“去了别只想着比赛,多看看别人怎么学。”

江遥本来想说自己不是去比赛,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她忽然听明白母亲真正想说的是:外面的世界比县城大。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却比那些具体安排更容易接受。

去省城的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

一路上,江遥几乎没睡。她看着窗外从县道变成高速,山一点点少下去,楼越来越密,最后连路边的广告牌都比县城大很多。她不是第一次来省城,却是第一次没有父母陪着,以一个参赛学生的身份进入这里。

冬令营设在一所大学附中。

第一天报到,她就发现自己以前所谓的“厉害”在这里突然变得非常普通。宿舍四个人,一个女孩来自省会重点中学,十二岁已经学完高中数学;另一个参加过全国少年组竞赛;还有一个话很少,报到以后就在床上看一本英文数学书,封面上的单词江遥只认识一半。

她把自己的行李放到最里面那张床,没有任何受打击的感觉,反而有点兴奋。

这里终于没人一听到“县里第一”就露出夸张的表情。

第一堂课就让她吃了亏。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短的问题,只给几个条件,让所有人判断一个结论是否必然成立。江遥像过去一样,从最小情况开始试,很快找到一种模式,顺着往上推,越推越觉得对。十分钟后,她第一个举手,说结论成立。

老师没有评价,只问:“证明呢?”

江遥上去写。

写到第三行,自己停住。

因为那个在前几个例子里一直成立的关系,到更一般的情形并不自动成立。她站在黑板前盯了半天,下面已经有人开始低头继续算。最后那个一直看英文书的女孩举手,给出一个反例。

只改了一个条件。

江遥的结论整个塌掉。

她回到座位时脸有点热,却没有觉得丢人。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她直到那个反例出现以前,都没有怀疑自己的方向。

课间,那个女孩主动过来,说她的思路其实很有意思,只是“猜得太快”。

江遥问:“你怎么知道有反例?”

女孩说:“不知道。我只是习惯先找有没有办法把结论弄坏。”

这句话江遥记住了。

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那种“往上长”的能力也有一个阴影:一旦看见几块砖,她就很容易开始想楼会长成什么样;可有时候,那几块砖根本不是一栋楼的一部分。

如果原既白在,他大概会先问定义。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江遥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才离开县城不到一天。

第二天开始上组合、数论和几何。老师水平比县里的训练高很多,有些知识江遥以前根本没见过。她第一次连续两个小时听一个概念,听到最后仍然觉得自己只摸到边。最明显的一次,是老师用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方法处理一个数列问题,整个证明从一个更高层的结论往下压,原本复杂的变化突然全部变简单。

江遥坐在下面,看着黑板上的推导,忽然有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

原既白会喜欢这个。

她甚至能想象他第一次看见这种方法时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会马上夸厉害,他大概会先盯着黑板很久,然后回去把以前做过的一堆题重新翻出来,看哪些东西原来都可以装进同一个框架里。

想到这里,江遥低头笑了一下。

旁边女生问她笑什么。

她说:“想到一个人。”

话出口以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对方也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种非常快的笑,明显准备往别的方向理解。

江遥马上补了一句:“同学。”

女生点点头:“我没说不是。”

江遥不想再解释。

到了第三天,她开始真正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老师厉害,而是因为每顿饭桌上都有人在争。有人认为一道题应该先找不变量,有人坚持构造,有人讨论完数学又突然说到科幻小说,晚上熄灯以后,宿舍里的四个人还会争“如果一个结论在一百万个样本里都成立,能不能先相信它”。江遥第一次发现,原来在别的地方,也有人会为了这种普通人觉得无聊的问题吵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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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有一点不想回去。

这种感觉让她自己吃了一惊。

县城里有父母、有班级、有原既白、有陈野,还有那间摆着旧钢琴的排练室。她并不讨厌那里,可到了省城以后,她第一次看见一种更大的同类世界:周围的人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会对一个奇怪问题感兴趣,也不会觉得十四岁的孩子讨论大学数学有什么必要或没必要。

第四天晚上,她给家里打电话。

母亲先问吃得好不好,父亲问住宿冷不冷。聊完这些以后,父亲忽然说:“你那个同学下午打电话找过你。”

江遥一下坐直。

“谁?”

父亲故意问:“哪个?”

江遥知道他在装。

“原既白?”

“嗯。”

“他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活着。”

江遥气笑了。

“然后呢?”

“我说活着。”

“就没了?”

“没了。”

江遥觉得这通电话毫无价值。

挂断以后,她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给原既白拨过去。对方那边很吵,像有人在下棋,还有棋子落在木盘上的声音。

“你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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