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1章(1 / 2)

作品:《查无此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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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地块

周三下午,沈清辞在工地上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事故区域的清理工作已经展开,碎石被清走,变形的钢筋集中堆放在一旁,等待第三方检测人员取样。她用卷尺量了几根钢筋的直径,又拍了一组照片,把数据逐一记在笔记本上。风很大,吹得纸页哗哗作响,她用手肘死死压着本子写。

手机震动时,她的手指冻得发僵,划了两下才接起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

“沈工。”声音不高,带着沙哑,语气不紧不慢,“我是纪怀德。”

沈清辞攥紧手机。工地的风骤然变大,卷起地上的扬尘,她立刻转过身,背对着风口。

“纪总。有事?”

“想请你喝杯茶。有些事,开会不方便说。”

她没马上回答。笔记本被风吹开了一页,她伸手按住。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茶馆在城南,地址我发你。”

“好。”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纪怀德的号码没有存,但那一串数字她看了一遍就记住了。她给顾深发了条消息:纪怀德约我喝茶,四点,城南。

他秒回:我陪你去。

她回:他指名见我。你在外面等我。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沈清辞到茶馆的时候,四点整。

城南这条街全是老房子,茶馆开在一栋改造过的民国小楼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铜制宫灯。她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檀香味混着茶香,空气暖而沉闷。

服务员领她上了二楼。纪怀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冒着热气。他没有带人,一个人坐在那儿,穿一件深灰色毛衣,比上次开会时看起来瘦了些。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

“沈工,坐。”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窗外是城南的老街,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纪怀德给她斟了一杯茶。茶汤呈金黄色,冒着细白的热气。

“普洱。陈年的。尝尝。”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很烫,入口微苦,回甘很慢。

“纪总找我来,不是为了喝茶。”她说。

纪怀德笑了一下,放下茶壶。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数数。上次在会议室,他也是这个动作。

“沈工,你查得很细。工地上的事,钱经理那个蠢货自己签收了低标钢筋,你拍的照片我看过了。拍得很清楚。”

沈清辞没接话。她端坐在椅子上,镜片被茶水的热气蒙了一层薄雾,她没有擦。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你停手。”他顿了顿,“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查的这个项目——恒远那块地,二十七年前,是同一个地块。”

沈清辞的手指在茶杯边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我知道。”

“你知道?”纪怀德看着她,“你查到了?”

“嗯。青山绿洲。你做的。顾深的父亲是结构师。”

纪怀德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着。

“那你知不知道,那块地,是我选的。”

沈清辞没说话。

“二十七年前,那块地是一片荒地,四周什么都没有,我带着人去看,我说——”他用茶杯在桌上画了一个圈,“——这地方好,将来会是市中心。”

“你眼光不错。”

“不是眼光。”他放下茶杯,“是内幕。那时候我就知道规划要往南边发展。所以那块地,我拿得便宜。做起来了,大家都赚钱。”

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后来出事了。支护塌了,死了人。顾深的父亲——顾江宇,他没做错什么。但项目总要有人负责。不是他,就是我。”

沈清辞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所以你就让他负责了。”

纪怀德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赵德明的父亲,收了我的钱。审计报告改了。阴阳图的事,是我编的。”

“你编的。”

“是。”

茶馆里很静。隔壁包间空着,楼下有人低声交谈,听不清内容。暖气片响了一下,咕噜一声,又归于沉寂。

沈清辞推了推眼镜,看着对面这个人。他在她面前亲口承认了——改报告、编造阴阳图、让一个清白的人背了二十七年的锅。说完之后,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忏悔,也不像在炫耀。像是在叙述一个事实——一件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的事。

“你告诉顾深了吗?”她问。

“没有。今天是我第一次说出来。”纪怀德看着她,“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查到了诚正,查到了赵德明。你再查下去,会查到更多。”

“你怕我查?”

“怕。”他说,“但不是怕你查到我。是怕你查到一些——连我也不知道的东西。”

沈清辞眯了一下眼。“什么意思。”

纪怀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纸袋很旧,边角磨破了,用红绳绕了两圈。

“这是当年的原始合同。不是备案的那份,是真正的合同。”

沈清辞拿起纸袋,解开红绳。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很清楚。合同的第三页,落款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周明远。

不是签字。是笔迹——备注栏里,有一段文字备注,字迹她认识。前夫的笔迹,她看了三年,不会认错。

她的手指顿住了。

“这笔备注——周明远写的?”

“是。”纪怀德说,“他在这个项目里,有五个点的干股。”

沈清辞放下合同,抬头看着他。“他那时候才多大?二十七年前,他才八岁。”

“不是他买的。是他舅舅赵德明替他留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纪怀德靠回椅背,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这块地,从一开始就牵扯到赵家。赵德明拿那份阴阳图报告给你,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自保。他帮你的条件是——你不查他家的干股。这部分他没告诉你。”

沈清辞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纸张边缘带着霉斑,散发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她想到了顾深父亲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写在那份伪造的阴阳图报告上。想到了周明远在她提出离婚时说的话——他说“我家里不会同意”——她不理解周家为什么反应那么大。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因为离婚,是因为她做了审计。

“纪总,”她开口了,声音很稳,“你把这些给我,是为什么?”

“为了让你查到底。”他说,“二十七年前的事,拖得太久了。我在里面待不了多久,官司打完,不管判几年,出来也是个老头子了。”

他顿了顿。“但赵家的干股,你要继续查。不止是这一个项目。好几块地,都有。”

沈清辞把合同放回牛皮纸袋。

“你把这份合同给我,就等于把周明远的案子送给我。”

“是。”

“你不怕他报复你?”

纪怀德笑了一下。这次笑和之前不一样——有点苦,像凉掉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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