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旧金山(2 / 2)
作品:《品重醴泉张弼士》[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外商对中国的茶叶、瓷器、丝绸早已熟悉,但对中国的葡萄酒还闻所未闻。张振勋选择主动出击。他让一众随行人员走到中国馆外,端着摆放着半满品酒杯的托盘,自己用英语叫住经过的每一个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的行人。“先生,您尝过中国的葡萄酒吗?”有人摇头。“那您愿意成为第一个吗?只需要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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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位穿着中式长袍的老人,口里说着流利的英语,有人好奇地停了下来,接过杯子。他就在旁边看着那人晃杯、闻香、入口、咽下,看着那人脸上的表情发生变化,看着他们放下杯子时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之前没看清楚的事物。
“这是一款来自山东烟台的葡萄酒,甜度低于波尔多的部分酒款,但酸度更为明亮清爽。此外,还有一款白兰地,爆发力强劲,层次分明,余香变化丰富,令人回味无穷。”
第二天的参观者多了一些。第三天,人流量明显增加了。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美国人在尝过雷司令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那里看了张振勋很久,然后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低头快速写了几行字,写完后抬起头来端详了一下张振勋的侧脸:“先生,您不是单纯的商人,对吗?”张振勋正在擦拭一只用过的品酒杯,没有停手:“我是卖酒的。只是卖的方式和一般做买卖的方式不太一样。”
这位记者后来在《旧金山纪事报》上写了一篇短报道,标题是《中国来的老人》,文中有一段话后来被几家报纸转载:“他站在展台后面的样子不像一个商人在推销他的货品,更像一个传道士在布他的道——他在布一个关于‘中国制造’的道。他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可每一个字都像被量过尺寸才放出来的。你听完他的话之后会想:也许中国真的能酿出好酒。”
闭馆之后,张振勋沿着展馆的走廊往回走。经过日本馆时,看见门廊的柱头处已经挂上了一盏纸灯。他站了片刻,看那盏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篇报道,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个词反复出现:“日本制造”。那时候他看完之后合上报纸,心里想的是:“迟早有一天,这个位置会换成‘中国制造’。”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是在旧金山到来的,以一杯酒的形式。他转身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在空旷的展馆中发出一连串均匀的、持续的回响。
品酒会的邀请函是在开幕后第四天送到中国馆的。
送函的是一个穿制服的组委会工作人员,带着白手套,递过来一只象牙色的信封,封面印着烫金的花体字:“PalaceofFineArts·WineTastingReception·April17th”。张振勋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正式的请柬,上面列出了受邀参展商的名字。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没有找到中国馆的名字。他把请柬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先生,”他叫住了那个送函的工作人员,“这份请柬上为什么没有中国馆?”
那人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机械的、被训练出来的歉意。“抱歉,先生。这次品酒会的场地有限,组委会优先安排了已有国际声誉的产区……”
“我明白了。”张振勋把请柬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还给那人,“你是送信的,我不为难你。请替我转告组委会——明天上午,我去拜访。”
第二天上午,张振勋走进了组委会设在艺术宫二楼的办公室。他没有拿任何文件,也没有带翻译,只是一个人推门走了进去,在门口站定。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西装,面前摊着文件和地图。他们看见一个穿长袍的华人走进来,其中一位年长的男性站了起来:“您是?”
“我叫张振勋,中国馆的参展商。”他没有走进房间里面,只是站在门边,“我来问一件事:明天的品酒会,为什么中国馆的葡萄酒不在邀请名单上?”
年长的那位似乎早有预料,清了清嗓子:“张先生,这是一个由资深酒评人组成的小型品鉴活动,场地有限,受邀者需要提供至少十年的获奖记录——”
“我的酒在烟台已经酿了二十多年。”张振勋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加快,“今天它们被运来旧金山,放在中国馆的展台上——它们的品质对得起这间展厅里的任何一位品鉴者。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值得获奖,可它们值得被倒进杯子里。这就是我来的理由。”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如果贵国的待客之道就是把一个国家的展品排除在外,我尊重你们的规矩。那么我现在就把中国馆的展台撤了,带着我的酒回去。你们也可以把这件小事留在组委会的记录里,作为你们的荣誉。”
那三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然后年长的那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他放下听筒,朝张振勋微微欠了一下身,手套在灯光下闪了闪:“张先生,明天下午三点,请派人把酒样送到艺术宫西厅,我会亲自把它们列入品鉴名单。”
张振勋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明天下午三点,我派人送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合页转动的声响在走廊里散开,像一个极轻的句号。
品酒会那天,中国馆的酒样被摆在了主品鉴区的西侧。
位置不算最好,可在主展区的边界之内,近得足以让经过的品鉴者停留下来多看几眼。张振勋没有亲自到场。他让随行的张彬郎把酒样送了过去,还附了一张手写的短笺,上面只有一行字:“酒在瓶中。品者自知。”
那天傍晚张彬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回函,封面上印着品酒会组委会的公章。张振勋坐在中国馆角落的一把木椅上,戴着老花镜,接过信函,拆开,缓慢地看完,把它平整地折好,放回了桌面。“几款都进了复评。”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平稳得像在报一笔刚刚核对的货运账目,“红玫瑰和可雅还有可能进下一轮。”他说完,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了按鼻梁两侧的印痕。“明天你去跟黄先生说一声——那面墙上的字,再往左偏半寸,挂在正中。进门的人第一眼就应该望见它。”
张彬郎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张振勋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正侧着头望着窗外旧金山的暮色缓缓沉入海面。夕照从那扇窄窗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身侧的桌面上,把桌面上那封公函照成了半透明的淡金色。他坐在那片缓缓沉落的光线里,没有动。
他想起出发前,报聘团从上海登船的那天,码头上有人问他,七十多岁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漂洋过海去一个陌生的国度。他没有回答。可此刻他坐在这间临时的木结构展厅里,看着夕照一寸寸退去,心里浮上来的是一句更早的话。那是二十多年前,他在烟台的海边圈下第一片葡萄园的时候,有当地的老人摇着头说,中国的水土种不出酿酒葡萄。他当时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第一株葡萄苗插进土里,浇了水,然后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此刻旧金山的暮色正沉入太平洋。海的那一边,是烟台。是那片他亲手栽下的葡萄园。是二十三年里每一个秋天被踩进木桶的葡萄汁,在橡木桶里一年一年地睡着,等着被叫醒的这一天。
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盐和远方礁石的气味。他闭上眼睛,闻到的却是烟台海风里那股潮湿的、微咸的、夹着葡萄藤清香的味道。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落下,展厅里只剩下那幅字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夜里继续看着,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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