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旧金山(1 / 2)
作品:《品重醴泉张弼士》[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第三十六章旧金山(第1/2页)
太平洋的风比烟台的海风更干爽一些。张振勋站在博览会中国馆的门口,看着工人们把最后几箱展品从卡车上搬下来。中国馆的位置在九曲花街附近的一处半山腰上,左右紧邻日本馆和巴西馆。建筑本身是临时的木结构,刷着红漆,檐角微微上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中国馆”三个字。
这一年是1915年。太平洋两岸的目光都汇聚在这座城市——旧金山。为了庆祝巴拿马运河通航,美国在旧金山举办了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来自31个国家的20多万件展品在这里展出,参观者超过1800万人次,创下了当时博览会规模之最。中国的参展商品有茶叶、瓷器、丝绸、白酒和张裕葡萄酒,共有4000多件。
距离博览会开幕只剩下五天。
黄炎培在展馆内,站在展厅中央的一张长桌旁边,桌上摊着布展平面图,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正在图纸上画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张振勋,放下笔走过来,脸上带着一连数日缺乏睡眠的痕迹。“张先生,我们的位置比预想中偏了一些。日本馆那边有预算充裕的优势,设备来得早、展位布置已经完成了大半。欧洲各国的展馆也一样。”他顿了顿,“我们的展品还在海关那里。要后天才能提出来。”
张振勋环顾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展厅,阳光从高窗斜斜地落在还没铺完的地板上,把那些裸露的木纹照得有些发白。“不急。先把能摆的东西摆好。丝绸、瓷器、茶叶,该挂的挂起来,该铺的铺出来。等酒到了,再腾位置。”
黄炎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张先生,日本馆那边除了丝绸瓷器,还有清酒和威士忌的展台,布置得很讲究。”他的声音不高,可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很清楚。
张振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展厅靠里的位置,站定,转过身来看着整片空间。“日本馆有日本馆的摆法。我们有我们的。”他抬起手指了指正对大门的那面墙,“那面墙,我要挂一幅字。”
“什么字?”
张振勋把夹在臂弯里的画盒放在桌上,解开布条,打开盒盖。宣纸上的四个字在展厅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在旧木桌面上缓缓睁开了一双极深的眼睛。
黄炎培走近,低头看了很久。“品重醴泉。”他念完,抬起头来看着张振勋。“孙先生写的?”
“民国元年八月,他来烟台的时候写的。”张振勋的指腹在盒口内沿停了一瞬,“挂在那面墙上。让每一个进来的人,先看见它,再看别的。”
黄炎培没有再问,接过那只画盒,转身朝那面墙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轻轻回荡着,每一步都踩在尚未铺设完成的木质地板上。
张振勋站在原地,看着那幅字被挂上墙面的整个过程。宣纸被从盒中取出、展平、对齐、固定。当它最终安静地停留在那面墙的正中央时,整个展厅忽然有了一只眼睛——一只注视着所有进入者的眼睛。
开幕前三天,中国馆的布展确实如黄炎培所说,进度紧张。报聘团在旧金山租用的场地大小和展陈用材都有限,有些展品还在木箱里没有拆封,标签还没有贴完,各处都显得仓促。一位从上海来的参展商提议把展品摆得紧凑一些,这样可以显得充实。张振勋站在张裕展台旁边,把几瓶可雅白兰地从木箱里取出来,用一块软布擦了擦瓶身,整齐地排到展台上,退后半步看了看,又调整了其中两瓶的间距。
“不用紧凑。”他说,“留点空,更吸引人走过来看。”
与此同时,一些参观者正在展馆里缓慢地穿行,有人在中国馆的展台前放慢了脚步,看了看几匹丝绸和几件瓷器,又继续往前走了。张振勋站在张裕展台后面,看见一位穿着深色外套的美国记者在他附近停留了片刻,目光在展台上的一张手绘图上停了一下——那张图是张振勋自己画的,用铅笔勾勒了葡萄从采摘到发酵到陈酿的流程,线条简洁,旁边用英文标注了几个工序名称。那位记者看了几秒钟,抬头问了一句:“这是哪里的产品?”
“中国山东烟台。”张振勋说。
记者在手边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看了那张图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再停下来看那些酒,也没有喝上一口。
真正的争议发生在开幕前一天的一次品酒会上。
那是一次面向各国参展商和媒体的预展酒会。主办方在中央大厅摆了长桌,给各国展商安排了自己的展示位置。张振勋到的时候,发现张裕的展位被安排在了大厅最东侧的角落——那是一张靠墙的小桌子,旁边就是侧门的通道口。来往的人脚步匆忙,很少有人会在这个位置停下来看一眼桌面上摆着的任何东西。
他站在原地,看了那张桌子大约十几秒钟,然后转身穿过大厅,沿着走廊找到了展商联络处,在柜台上敲了一下铃。一位穿白衬衫的美国工作人员走过来,张振勋用英语说:“我是中国馆的张振勋,我需要见你们的场地主管。”
那位主管大约十分钟后来到了。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人,衣领上别着一枚博览会官方的金属徽章,见面时先问了张振勋的展商编号和所属国家,然后把他的身份和展品信息与名册上的记载对了一下。对完之后,他的语气没有明显的变化,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和语气:“张先生,场地分配是提前抽签决定的,随机性很大,无法随意调整——”
“如果这是贵国的待客之道,”张振勋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印着中国馆名的那一页页眉处轻轻落了一下,“那我现在就撤展。我带来的酒,我自己拉回去。”
场地主管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张振勋摊开的名册上的五色旗标记,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穿着灰布长衫的老人,停了大约三秒。
“张先生,请稍等。我去跟组委会沟通。”
那天下午,张裕的展位被调到了大厅中段的主展示区,旁边是法国的葡萄酒展台和意大利的橄榄油展台。场地主管亲自带着两个工作人员把那张长桌搬到了新位置,又把展台上那几瓶酒重新在桌面上按高低顺序摆好。主管在离开前又走回来,在桌沿处停了一下,对张振勋说了一句“祝您展出顺利”,然后才沿着走廊往回走。
重新布置完展台之后,张振勋在展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了片刻,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放回衣袋里。
博览会正式开幕那天,张振勋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袖口卷到小臂,便于操作展台上的开瓶器和品酒杯。中国馆的展台在正厅靠左的位置,展台本身不算大,可那幅“品重醴泉”挂在正后方,纸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每一个从主通道走进来的人都能看见它。他站在展台后面,面前摆着四只打开的酒瓶和二十只洗干净的品酒杯。第一天的参观者比他预想中少,大部分人都被日本馆的清酒展台和法国馆的葡萄酒展台吸引过去了。偶尔有人经过中国馆,但远远看了标签上的“中国·烟台”字样,停顿一下,又继续朝别的展馆走了。
𝑸 Ⓑ 𝓍 s . n e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