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钱!那都是本将的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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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钱!那都是本将的钱!
却说这日晚间,雍县户曹胡元庆下了值,并未如往日般径直归家,而是遣了一个心腹小厮,分头去请户房中的刀笔吏丶录事丶文书等一干人。
道是:「今晚寒舍备了几味小菜,一坛新酿,请诸位同僚赏光一叙」。
那些刀笔吏们心领神会,各自散了衙门里的差事,三三两两,趁着暮色掩映,溜进了户曹宅后门。
这些人白日里在官衙中各司其职,不便多言私事,唯有到了这宅中,门窗一关,帘幕一放,才能敞开了说话。
这胡元庆,年约四旬,面白微须,一双三角眼,看人时总是先眯一眯,再慢慢睁开,像是要把对方从头到脚量一遍。
他在这雍县户曹任上已做了七八年,郑畋在时,他畏于郑相公的威名,纵使上头有人罩着亦不敢太过放肆,只在帐目上做些小手脚,贪些蝇头小利。
可自打郑畋离了凤翔丶李岑寂回来之后,这位年轻留后整日泡在军营里,对县衙政务不闻不问,胡元庆的胆子便一天天大了起来。
加之流民安置丶荒田清丈丶田亩分配诸事,尽数归在户曹丶田曹管辖之下,那些赈济粮丶垦荒银丶田契税,如流水般从他手中经过,他不捞白不捞。
此刻,胡元庆宅中厅堂之上,灯火通明,一桌酒席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大盘炙羊肉,焦香四溢:旁侧一碟酱渍雉鸡,一尾清蒸鲂鱼,几样时蔬鲜果,虽算不得极尽丰盛,却也是寻常人家过年才吃得上的光景。
酒是自酿的米酒,温在铜壶里,咕嘟嘟冒着热气,酒香混着肉香,在厅堂中弥漫开来。
胡元庆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盏,满面红光,目光扫过下首坐着的七八个刀笔吏丶文书丶录事,笑吟吟地开口了:「诸位,今日并非公事,只是同僚之间聚一聚,喝几杯薄酒,不必拘束,不必拘束。
「」
他说着,举盏先饮了一口,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慢悠悠地嚼着。
如此场景,下首那些刀笔吏们早已经历过多回了,便都卸了官面上的那副皮囊。
有的解了腰带松了松肚皮,有的脱了靴子盘腿坐到席上,有的大大咧咧地接过同僚递来的酒盏,仰头便是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胡元庆将酒盏往案上一顿,环顾左右,笑道:「诸位,这一个月来,诸位各司其职,办得甚是妥帖,使某在韦公面前大大长脸啊!
「」
一个面皮黝黑的刀笔吏名叫孙禄,先饮了一盏,抹了抹嘴,笑嘻嘻道:「户曹客气了。若不是户曹在前头撑着,咱们这些做下吏的,哪敢放手去办?还不是户曹英明,领着咱们一块儿发财。」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书手也跟着道:「正是正是。户曹是咱们的主心骨,只要户曹说一声,咱们水里火里都肯去。」
胡元庆笑着摆了摆手,嘴上说着「诸位谬赞了」,可面上那一丝得意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笑着问道:「既然诸位都在这儿,某便问一句前些日子分下去的那批赈粮,可都办妥了?」
孙禄放下筷子,伸出一只手来,比了个数目,兴奋道:「户曹放心。这一批流民登记在册的共有一千二百三十七户,实际来的只有八百九十余户。那多出来的三百多户的名额,每户按人头领的粟米丶干饼丶盐菜,都已被某截留下来了,折算成银钱,约莫有————」
他又比了个数目,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算计的光芒。
胡元庆点了点头,却不急着夸他,又看向另一个书手,那人姓刘,名文理,专管田亩登记。
刘文理见胡元庆看向自己,连忙放下筷子,道:「户曹,某这边也顺利。下头报上来的荒田数目,某已暗中改过了几处,将一些中等田地报作上等,又将一些实在无法耕种的石田报了荒田,这样虚报出来的差额,转手便是一笔垦荒银。某已与县里各处的几个里正说好了,他们帮着瞒报,某分他们两成利,余下的都在这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搁在案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胡元庆看也不看那钱袋,只是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个人。
那人是分管赈粮发放的,姓马,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此刻正埋头啃着一根羊骨头,见胡元庆看向自己,连忙咽下口中的肉,油光光的嘴一张,道:「户曹,某这边也妥了。这一个月发下去的赈粮,某每斗里掺了约莫三成的细沙,筛过之后,粮食便少了三成,那两成的差额自然就归了我等。虽说熬粥时难免有些硌牙,可那些流民本就是饿急了眼的,有口吃的便千恩万谢了,哪里还顾得上挑沙子?某留心看了几回,没一个人闹事的。」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有人道:「当初郑相公在时,咱们可不敢这般放肆,可如今换了这位李留后」」
他话未说完,众人又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轻蔑,几分得意。
孙禄笑着接话道:「那李留后,整日里就知道在军营里厮混,不是看伤兵就是巡边城,对咱们衙中的事一概不问。某听说他这一个来月都在岐州各处边城里跑,连雍县衙门的门朝哪开怕是都记不清了。这样的人,哪里懂得什么民政?咱们不趁这时候多攒些家底,更待何时?」
也有年轻的吏员有些踌躇,担忧道:「话虽如此,可莫要太过张扬。虽说李留后不谙政务,可毕竟是一镇留后,手底下还有孙储丶王俶那两个老家伙在。那两个老东西可不好糊弄,若被他们察觉了什么,到底是个麻烦。」
那胡元庆却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道:「放心,孙储那老东西,一把年纪了,每日里只管在府衙中喝茶看文书,面都不露几回。王俶更是忙着核算功绩丶转运粮草,哪顾得上咱们这些杂务?况且,就算他们察觉了什么,又能如何?咱们韦县令身后可是京兆韦氏,现如今韦氏虽是有些许衰微,但却也是传承多年的世家大族。有韦公在头顶护着咱们,只要凤翔不出大乱子,李留后便动不了咱们。这话里的意思,诸位可听明白了?」
堂中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孙禄长出一口气,拍着胸脯道:「是极是极,有韦氏在背后撑着,咱们还怕什么?」
众人纷纷附和,笑声和碰盏声在屋中回荡,酒气熏得满堂暖烘烘的。
酒过数巡,众人已有了七八分醉意,说话愈发肆无忌惮。
有人说起某乡里正截留垦荒银的事,有人说起某县尉私征杂税的勾当,还有人说起与豪绅勾结丶虚报荒田骗取补贴的法子,桩桩件件,都不再遮掩。
胡元庆听得频频点头,又提起酒壶给众人斟了一圈,笑道:「那便说定了。往后这流民的登记丶荒田的清丈丶赈粮的发放,还是照旧。诸位各司其职,稳稳当当地办下去。年底盘帐时,自然少不了诸位的好处。」
后堂中欢声笑语,杯盘狼藉,无人察觉堂外的异样。
后堂北墙下,有一扇半掩的窗牖,窗外是一片小院,院墙外便是幽深的巷子。
此刻月光稀薄,将小院中的竹影投在窗纸上,随风摇曳,如一只只无声的手在晃动。
一个黑影正伏在窗下的阴影中,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此人身上穿着一身玄色夜行衣,腰间悬着一柄短刃,脚蹬软底快靴,身形健硕如猿。
他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大的簿子和一支细管毛笔,右手握笔,左手压着纸页,借着窗缝中漏出的那一线微弱的烛光与头顶月光,飞快地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极轻,被屋中的说笑声盖得严严实实,丝毫传不进去。
他每听几句,便低下头去,刷刷几笔,记下几个关键词,诸如:人名丶数目丶手段丶
分赃的比例。
此人姓韩,单名一个烈字,本是凤翔军中的一名探骑,因身手矫健丶胆大心细,被王俶亲自挑中,编入暗查的探骑之中,专司夜间潜行丶偷听密语。
今夜孙储得了线报,说户曹张敬元散值后将手下书吏都召到了家中,孙储便知其中必有蹊跷,当即命韩烈前来刺探。
韩烈在户曹府外蹲了半个时辰,趁府中仆役被遣散的间隙,翻过后院矮墙,摸到后窗下,竟将这一席酒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在薄子上飞快地记下最后一行字,轻轻合上簿子,塞入怀中。
窗内的说笑声依旧喧腾,酒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无人注意到窗外那个黑影已悄无声息地退入竹影之中。
他沿着墙根潜行至院墙拐角,双臂一撑,翻过墙头,落在巷中的阴影里,落地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只整了整衣襟,韩烈快步穿过两条小巷,拐入一条僻静的横街,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一顿,又叩了两下。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老者的面孔。
韩烈低声道:「得手了,某有要事回禀孙主簿。」
那老者递出一张令牌:「拿着这个去牙城外叫门,守城的都头瞧见这张令牌便会放下箩筐拉你进城。」
韩烈应了一声,闪身离开,消失在长街的黑暗中。
身后那扇小门重新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巷子恢复了寂静,只有墙根下一只蟋蟀断断续续地鸣叫着。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节帅府后堂的一间偏房中,孙储正披着一件外衫,独坐于案后,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翻看当日的公文。
他年纪大了,睡得浅,白日里又操劳了一天,此刻眼皮已有些发沉,却仍强撑着不肯去睡。
忽听窗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击,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弹窗棂。
孙储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道缝,一只手从缝中递了进来,掌中托着一块巴掌大的小簿子。
孙储接过簿子,那手便缩了回去,紧接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关好窗户,回到案前,将那薄子凑到油灯下,眯着眼细细看了起来。
看了一行,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看了两行,面色便沉了下去;看到第三行时,他搁下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道:「一窝硕鼠。好大的一窝硕鼠。」
他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两步,又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本簿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这才将薄子小心地收进一只木匣之中,锁好。
那木匣中已经攒了厚厚一沓薄子,都是这一个来月各地密探报上来的罪证。
当初带回流民的时候,李岑寂给了雍县县令一个月的时间,让其安顿百姓。
至如今,一个月的时间其实已经过去了十余天了,但是当时李岑寂还在北边的麟游县境内的堡寨丶边塞巡视,因此也就让这群硕鼠多猖獗了几日。
回到雍县后,李岑寂便召来孙丶王丶赵三人,将各处密报丶册子摊了一案。
三人逐一禀报,越说越是面色凝重。
雍县这边自不必说,户曹丶田曹一夥在赈济粮中掺沙土丶户籍册上添假名丶荒田册中
夹私货,已是铁证如山。
其他各曹也没好到哪里去,皆是上下其手,四处截留。
而雍县周围的几个县,诸如:凤翔的宝鸡(旧陈仓县,至德改名)丶虢县丶普润,陇州的吴山丶汧阳,也多有硕鼠潜伏。
或虚报粮价侵吞库银,或截留垦荒款中饱私囊,更有甚者,竞将那些俘虏来的黄巢降卒逼得怨声载道。
有人已在暗中串联,说是「与其饿死苦死,不如再反他娘的一回」。
这些消息传回雍县,李岑寂听在耳中,觉得再不收网,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次日一早,雍县衙署门前便来了十几个顶盔贯甲的凤翔军士,为首一员校尉翻身下马,将手中令旗一展,朗声道:「留后有令,请雍县诸位县官即刻赴节帅府议事,不得迟误。」
那守门的衙役见是李留后的亲兵,哪里敢问半句,连忙一溜烟跑进去通传。
不多时,县令韦世安丶县丞丶主簿丶县尉丶功曹丶户曹丶仓曹丶兵曹等一于官吏,便陆陆续续从各自的值房中出来,面面相觑,心中都是七上八下。
——
李岑寂得了孙储送来的情报,又与王俶丶赵璋商议了一番,已将雍县这窝硕鼠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故今日一早便使亲兵传令,将雍县大小官吏尽数召至节帅府。
这节帅府原是凤翔节度使的官衙,郑畋在时便在此处理事务。
郑畋离开凤翔之后,此处便空置了些时日。
李岑寂回来之后,也不讲究排场,只让人将正堂稍作打扫,便当作自己的理事之所。
此刻他端坐在堂后,一面屏风将其与前堂隔开。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眯着眼,像是刚醒不久,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节帅府的大门敞开着。
门内站着两排全副甲胄的牙兵,个个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韦世安领着众人鱼贯而入,穿过前庭,进了正堂。
堂中已摆好了十几把椅子,案几上搁着茶盏,看起来倒像是一场寻常的官场聚会。
韦世安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了,其余曹官丶县尉丶主簿依次落座,那些刀笔吏丶录事丶文书则站在后排,挨挨挤挤,将一堂塞得满满当当。
堂中安静了片刻。
有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是凉的;有人想要与身旁的同僚说句闲话,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于是这安静便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堂传来脚步声。
李岑寂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未佩刀,也未着甲,可那双眼睛扫过堂中时,所有人都觉得那目光比刀刃还要利上三分。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
那前去传令的校尉走进堂中,拱手禀道:「留后,雍县衙门官员丶胥吏,在编四十二人,实际七十六人,已尽数在此。」
校尉身侧,站了满满一堂的官吏,有的垂手侍立,有的低眉顺眼,有的相互交换眼色,有的悄悄拿袖子抹额上的汗。
李岑寂看了众人一眼,也不寒暄,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搁下,往案上轻轻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环顾众人,缓缓开口了:「昨夜某得了些消息,说是雍县衙署之中,有人趁着安置流民丶清丈荒田之际,上下其手,虚报人口丶克扣粮种丶伪造田契丶中饱私囊。此事关系数千百姓的生死存亡,某不敢懈怠,故今日请诸位来,当面问一问。」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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