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三年不飞,三年不鸣(1 / 2)
作品:《晚唐:宗室末裔》[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第80章三年不飞,三年不鸣
李岑寂当即命人取来纸笔,就在马背上写了一道手令,将赵璋方才所说的各条一一写明,又取了印信盖了,交给赵璋。
赵璋接过手令,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又拱手道:「留后,此事宜早不宜迟。璋今日便去寻那些百姓说话,能说动多少是多少。」
李岑寂点了点头,又唤来陈安,吩咐道:「你带一队兵马,专门负责收拢流民,分出些粮草赈济。凡愿随大军西行者,登记名姓丶籍贯丶人口,编成队列,与大军保持半里之距,不许混杂,也不许掉队。若有老弱病残走不动的,便安排到辎车上去。」
陈安应了一声,自去安排。
王籙在一旁听见了这番对话,心中有些担忧。
军中的粮草本就不算宽裕,若非如此郑公怎会让王俶回凤翔统筹粮草?
如今还要分出一部分来赈济流民,这不是长久之计。
只不过他却不敢多言,他是从骨子里怕了这个年轻人,当初在郿县那夜,李岑寂言要拔刀直入唐弘夫中军帐中的话,至今还在他耳旁晃。
偏偏如今唐弘夫还真就被他给拿了————
王籙自忖自己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回凤翔养老,旁的闲事一概不想掺和。
大军沿着渭水继续西行。
日头渐渐升高,官道两侧的田野越发荒芜。
有的田里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有的田垄早已塌陷,不见半分人迹。
偶尔经过几处村庄,远远望见屋舍倾颓丶炊烟断绝,村口的槐树上挂着几条破布,在风中飘来荡去,像是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起初,只有那一队百十人的流民跟在大军后头,走走停停,倒也跟得上。
到了午后,又遇见了一拨流民,约莫三四十口,见了前面那支人马,起初还有些迟疑,后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是凤翔的官军!说到了凤翔给田给粮!」
那些人便如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般,纷纷站起身来,拖家带口地跟了上去。
傍晚扎营时,陈安来报:「留后,今日收拢的流民已有三百余口,男女老幼皆有。末将已按户登记造册,分了帐篷和口粮,都安置在营后三里处的一片空地上。明日若是再有人来,只怕粮食要紧了。」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明日遣人去附近城镇,看看有没有粮商或富户家中还有存粮,按市价买一些,先顶一顶。钱不是问题,到了凤翔就好了。」
当夜,营地中篝火点点,流民营那边也升起了几堆火,远远望去,如散落的星辰。
风中传来孩子的哭闹声丶妇人低低的哄劝声丶老人沙哑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却让人心中沉甸甸的。
第二日一早,大军拔营继续西行。
赵璋领着几个牙兵,离开官道,往附近村庄去了。
临行前他对李岑寂道:「留后只管按常速行军,璋办完了事,自会抄近路赶上。」
李岑寂叮嘱他小心行事,赵璋应了一声,便策马消失在晨雾之中。
这一日,跟在队伍后面的流民果然更多了。
昨日那三百余口还只是零零散散地缀在后头,到了午间,竟变成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他们有的是昨日那批流民在路上遇见的亲戚乡邻,有的是从沿途村庄中拖家带口赶来的农户,还有几个赶着牛车的老汉,车上堆着破锅烂碗丶被褥包袱,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像是要把整个家都搬走。
陈安忙得脚不沾地,带着几个书吏在道旁设了登记点,一拨一拨地录名造册,分发口粮。
后队的士卒也得了令,不许驱赶,不许呵斥,只维持秩序,让流民们排成队列,莫要争抢,莫要堵塞官道。
王籙骑在马上,望着后队那越来越长的流民队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几次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拨转马头,往后队巡视去了。
日头偏西时,赵璋追了上来。
他换了衣裳,打马赶路,面上带着几分倦意,眼中却有掩不住的光亮。
他策马赶到李岑寂身侧,拱手道:「留后,璋幸不辱命。南面那两处村庄,共说动了一百二十七户人家愿随大军西行,此刻他们正在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能赶上。璋已与他们说好了,到了凤翔之后,按人口分田,租借耕牛农具,头年免粮。他们都欢喜得紧,说留后是大善人,要给留后立长生牌位呢。」
李岑寂听了,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却又有些担忧:「先生辛苦了。只是————这些人倾家荡产跟着咱们走,若是到了凤翔,某兑现不了承诺,那便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赵璋笑道:「留后放心。凤翔各县此番虽未经战乱,可安史之乱时元气大伤,至今未曾恢复,荒田绝不少。只要有人肯种,荒田便能变成良田。耕牛丶农具丶种子,府库中虽然不多,可若加上缴获的黄巢辎重,再向周边州县匀一些,也尽够用了。况且留后还怕没有人送这些东西来么?」
李岑寂微微一怔:「先生此言何意?」
赵璋压低声音道:「留后不缺钱,只要放出风去,说凤翔在招抚流民,需要大量购进粮秣丶器械,用不了多久,关中丶汉中丶甚至河东的商贾,便会赶着牛车丶驮着粮种,蜂拥而至,到那时,要耕牛有耕牛,要农具有农具,要种子有种子,还愁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逐利,只要有利可图,纵天涯海角丶千难万险,亦难阻其步伐。」
李岑寂听到此处也是颇为认同。
想那后世的哥伦布丶麦哲伦等一众航海家,最初探险世界的目的不都是为了开拓商路吗?
暮色渐浓,官道两侧的篝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流民营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不知是哪处乡间的老调,粗犷而苍凉,在暮风中飘出去很远,又被夜色吞没。
大军沿渭水西行,一路收拢流民,招抚当地百姓,端的是一日比一日热闹。
初时不过三五百人缀在队后,稀稀拉拉,如散兵游勇。
待到第五日,便有千余之众。
第十一二日,两千有余,已是黑压压一片,望不见尾。
沿途村庄的百姓闻得「凤翔李留后招抚流亡丶给田给粮」的风声,纷纷拖家带口,赶上队伍。
有那老者拄杖而行,有那妇人怀抱婴孩,有那少年挑着箩筐,里面装着家中最后几件破旧家当。
他们走得跌跌撞撞,却都咬着牙不肯掉队,只因心中那一点微末的希望,比什么都来得要紧。
李岑寂又命人四处放出风声:
凤翔将大量购买粮草丶耕牛丶农具丶种子,凡有商贾愿往者,一概以市价收购,绝不拖欠。
这风声如一阵春风,吹向四面八方。
关中丶陇右丶甚至河东的商贾听了,无不心动:
乱世之中,最怕的不是赔本,而是货烂在手里无人问津。
如今李留后放出话来要买,那便是最好的主顾。
有几伙胆子大的商队,已经赶着牛车驮着货物,沿着官道朝凤翔方向追去了。
待到进入岐州境内时,随行的流民已增至五六千之众。
岐州,已属凤翔辖境。
可李岑寂并未停步。
他在马上望了望前方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岐山,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蜿蜒如长蛇的队伍,沉声道:「继续走,到雍县再停。」
他心中明白,雍县是凤翔府城所在,府库丶官署丶城池一应俱全,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真正安顿下这数千百姓。
若半途便将人丢在岐州各县,一则各县官吏未必肯尽心安置,二则百姓初来乍到丶人生地疏,没人主持大局,只怕又要生出乱子。
他一面催军前行,一面遣快马飞驰凤翔,传令王俶:
速速通过渭水运送粮草至沿途各渡口,以备大军补给。
又命周平领本部马军先行一步,沿着渭水两岸勘察渡口,择其要者设立粮草暂存之所。
周平接了令,二话不说,领着本部骑兵飞驰而去。
不过两日工夫,渭水沿岸的眉县丶岐山丶虢县等几处重要渡口,便已各设了一处粮仓。
虽不过是些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头却堆满了王俶从凤翔府库中调拨来的粟米丶干饼丶
咸菜,足够大军与流民周转。
有了沿途的补给,行军的压力便大大减轻了。
流民们每日都能领到一碗热粥丶两块干饼,虽不算丰盛,却足以果腹,比他们在路上东拼西凑的野草树皮强了百倍。
有几个年迈的老翁私下里抹着眼泪说:「自打黄巢进了关中,老汉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原以为这条老命要丢在半路上了,谁曾想遇上个李留后————这是活菩萨啊。」
大军抵达凤翔府城雍县时,已是盛夏。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上,将官道晒得滚烫,踩上去便觉脚底发软。
路旁的柳树耷拉着枝条,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将暑气都喊出来。
好在随行的流民虽有五六千之众,沿途却并未折损多少,最多的也不过是陆续中了暑气晕厥了几十人,都被随军医工灌了解暑的药汤,歇了半日便缓过来了。
有几个妇人还在路上产了婴孩,被李岑寂特许上了辐车,一路安安稳稳到了雍县。
远远望见雍县城墙时,流民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那几个产了婴孩的妇人更是抱着怀中婴儿,泪流满面,不住地念叨着「到了到了」。
李岑寂勒马立在一处土坡上,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心中也泛起几分感慨。
他从这里出发时,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都尉,领着五百禁军在校场上操练新兵。
如今回来,身后跟着数千流民,帐下兵马近万,官职已是凤翔陇右留后。
半载光阴,恍如隔世。
城外官道旁,王俶与李昌言已领着凤翔一众将吏列队相迎。
远远望见那面「李」字大,王俶便催马上前,拱手道:「留后一路辛苦!下官等已整理城外营房丶备下粮草。」
李岑寂翻身下马,与王俶丶李昌言一一见了礼。
数月不见,王俶也清瘦了些,鬓边白发添了几茎,精神倒还好。
李昌言则依旧是那副精悍模样,只是一双眼睛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拱手时微微低下了头。
他心中确是感慨万千。
一年前,他初见李岑寂时,不过是看在郑畋的面子上淡淡点了个头。
那时他心中想的是:「又一个靠门路丶背景爬上来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后来李岑寂在校场上操练兵马,他偶尔路过,看过几眼,觉得这年轻人操练得倒是像模像样,可也不过是「像模像样」罢了,还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再后来,他听说李岑寂百骑冲阵丶万军之中斩了尚让,当时还半信半疑,以为是以讹传讹。
直到军中都在传丶连程宗楚都言亲眼所见,他才彻底信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当是侥幸。
毕竟战场上斩将夺旗,有时靠的不全是本事,还有几分运气。
可如今,尚让死了,黄巢也死了,长安收复了。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与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关。
李昌言听着前方传来的战报,从一个震惊到另一个震惊,从一个难以置信到另一个难以置信。
他慢慢地将心中那份轻视一点点地收了起来。
此刻见了面,他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面上却只是抱拳,沉声道:「留后辛苦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比往日诚恳了许多。
李岑寂却不知道这位左厢兵马使心中翻涌着这许多念头,只与他见了一礼。
他的目光越过王俶与李昌言,落在他们身后的将吏中。
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朝他张望。
一个是赵顺,面上多了些血色,比起在龙尾陂养伤时精神了许多。
另一个是李昌符,已能活动自如,只是身上还缠着一圈麻布。
二人见李岑寂的目光扫过来,顿时眉开眼笑,挤开将吏便朝这边跑来。
李昌符跑得最快,到了近前也不行礼,先哈哈大笑道:「留后!末将等你好些日子了!」
赵顺跟在他身后,也是满脸笑意,虽未开口,眼眶却微微泛红。
李岑寂示意他们莫要在此耽搁时间,先跟着自己。
二人便欢天喜地地跟在李岑寂身后,昂首阔步,随着大军入城。
仿佛跟着这位留后,便是天底下最值得骄傲的事。
大军入城之后,绕着主要街道走了一圈,以此夸耀武力丶彰显功绩,随后才往城外早已清扫出的营寨而去。
李岑寂没有急着歇息。
他一面命陈安安排士卒入营,一面让赵璋带着几个书吏去城外安置流民。
而后便在衙中召集凤翔各曹官吏,吩咐明日一早便开始清点流民人数丶登记造册丶统计各县荒田数目。
雍县县令姓韦,名世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举止斯文,说话慢条斯理,听闻是京兆韦氏的旁支子弟。
他拱手道:「留后放心,明日下官便遣人分赴四乡,清丈荒田,五日内必可给出数目。」
李岑寂点了点头,又道:「某给你一月之期,一月之内,将这些流民分派到各乡丶村,若是雍县放不下,便再往周围各县送,须得按户分田,登记造册,务使人人有地可种丶有屋可居。如今已是盛夏,务必赶在九月之前下种冬小麦,来年五月还能熟一茬,莫要耽误了农时。在此期间,由府库按月拨粮,每口每月给粟四斗,直至来年夏收为止。」
韦世安与其他各曹官吏齐声应诺。
李岑寂又交代了几桩琐事,方才挥了挥手,道:「诸位先去歇息,明日一早便动手。某初回凤翔,诸事不熟,还要仰仗诸位同心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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