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李岑寂被迫离长安(1 / 2)
作品:《晚唐:宗室末裔》[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第79章李岑寂被迫离长安
李岑寂双手扶定赵璋臂膀,目光灼灼,郑重道:「先生之才,十倍于某。今某愿拜先生为谋主,凡军政大事,悉以咨之,愿先生不弃,倾力辅佐。」
赵璋闻言,神色一肃,却未立时应承。
他缓缓直起身来,退后一步,拱手道:「留后厚爱,罪人感激。然有一问须得留后剖心置腹答了,罪人方敢受命。」
李岑寂道:「先生但问无妨。」
赵璋目光如炬,直视李岑寂双目,道:「留后之志,究竟何在?是效汾阳王郭令公,兴国安邦,再造大唐,作一代中兴名臣?还是学河朔诸镇,割据一方,父死子继,作一镇土皇帝?此二者,留后须择其一。」
李岑寂闻言,并未立时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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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负手行至舆图之前,目光自凤翔陇右缓缓移向长安,又自长安移向两京丶四方。
沉默良久,他转过身来,看向赵璋,面上无半分戏谑之色,声音沉静如水:「先生所言之二途,皆非某之志。」
赵璋眉头微挑:「愿闻其详。」
李岑寂抬手,指向自己大帐中高悬主座后的那面「唐」字旗,缓缓道:「郭令公再造大唐,功盖天下,然终身为臣,不能挽大厦于将倾;河朔诸镇,割据自守,然终不过一隅之雄,难成大事。某所慕者,乃光武之于东汉,昭烈之于季汉:当天下板荡丶神器蒙尘之际,挺身而起,扫清六合,再立乾坤。此之谓:三造大唐。」
赵璋瞳孔骤缩,但却并无惧色,反是呼吸逐渐粗重,气血上头。
烛火啪一声轻响,将二人身侧的光影摇曳不定。
赵璋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起初压抑,渐而畅快,最后竟带着几分癫狂之意。
他笑得前仰后合,镣铐哗啦啦作响,直笑了好一阵,方才渐渐止住,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李岑寂道:「留后可知,罪人方才在想什么?
「6
李岑寂并不以为忤,只道:「先生请讲。」
赵璋喘了口气,盘腿坐回地上,仰着脸看李岑寂,眼中精光湛然:「罪人在想,若是早十年遇上留后这般人物,罪人也不至于随黄巢蹉跎至今。黄巢有胆略丶有人望丶有兵马,可他缺一样东西。」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缺的是这儿。他只知道打打杀杀,以为杀进了长安,他就是天子,却不知道坐天下。更无什么长远志向,进了长安便以为大事已成,从此安于享乐,志气消弭。可留后不同,留后既会打天下,也懂虚心求教,更有长远眼光。留后方才那番话,便是汉高入咸阳丶光武起河北时的气象!」
他忽然收住笑容,面色转为郑重,正了正衣冠,双手按地,朝李岑寂端端正正拜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如磐石:「赵璋不才,愿倾毕生所学,辅佐主公成就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岑寂连忙上前,双手将他扶起,道:「先生快快请起。某得先生,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赵璋站起身来,却又拱手道:「主公且慢。罪人—不,璋尚有一言,须得先说明白。」
李岑寂道:「先生请说。」
赵璋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沉吟片刻,方才道:「璋今日来见主公,原是存了私心的。璋受黄巢知遇之恩多年,虽其暴虐无道,终有恩义在。璋不能看着黄家血脉就此断绝。来之前,璋曾想:若主公肯答应一件事,璋便倾力相报;若不肯,璋便自求一死,也算还了黄巢的情分。」
李岑寂神色不变道:「先生说来听听。」
赵璋道:「黄巢长子战死,留下一婴孩,尚在襁褓之中,与乳母同囚于大理寺狱。璋斗胆,求主公饶此婴孩一命,使其得存血脉,延续黄氏香火。」
没错,他从来就没打算救黄邺。
他受黄巢恩惠,自然是报于黄家。
况且黄业年长,又是黄巢亲弟,若放出去,日后必生事端,多少会为李岑寂带来麻烦。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日黄巢自尽前说的那番肺腑之言,又想起黄巢最后那句「朕的头,只给尔」。
那个枭雄临死前,终究把最后一点体面交给了他。
「可以。」
李岑寂的声音平静无波。
赵璋一怔,未曾想李岑寂居然答应得如此乾脆,脱口道:「主公不怕日后赵氏孤儿丶程婴杵臼之事重演?」
李岑寂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从容的自信:「若连一个强褓中的婴孩都怕,某将来还争什么天下?先生放心,某既然答应,便不会反悔。只是此事须做得乾净利落,不能留下把柄,否则将来不知多少人要拿来做文章。」
赵璋闻言,眼中涌起一股复杂之色。
有意外,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果然没有跟错人」的欣慰。
他再次拜倒,这一次拜得更深:「主公胸襟,璋望尘莫及。璋必竭尽全力,为主公分忧解难。」
李岑寂将他扶起,笑道:「先生不必多礼。咱们还是先说说,如何让先生和那婴孩安然脱身。」
赵璋直起身来,捋了捋胡须,眼中已恢复了应有的清明:「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关键在于一个「死」字。」
李岑寂眉头微挑:「诈死?」
赵璋点头:「璋回狱之后,狱中必然有人来问璋与主公说了什么。璋只说主公不肯放人,璋求告无门,心如死灰,渐生死志丶身染恶疾。如此,黄业便不会起疑。主公遣一可信医工入狱诊视,对外只说病势沉重,恐难痊愈」。过两三日,璋便病故」。尸身只说丢在郊外,纵火烧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婴孩,更简单。狱中既有人染疫,婴孩体弱,染病暴卒乃是常理。主公只须买通几个看守,让乳母抱着婴孩出狱就医,过个三两天,对外只说那婴孩连同其乳母一同病亡了。那乳母得了赏钱,又知轻重,必不敢乱说。璋脱身后,暗中接走乳母与婴孩,暂匿于长安城中,待主公赴凤翔上任时,再一并带去,再将乳母遣走,将婴孩寄养与寻常农户家便是。」
李岑寂听罢,沉吟片刻,道:「此计可行。医工丶看守丶死囚丶乳母,桩桩件件都须可靠之人,某让人去办。」
这种事,他自然是点了周平的名,手下这些老弟兄里,最机敏的就属周平了。
赵璋拱手道:「主公思虑周全,璋无异议。」
二人又商议了半日的细节,桩桩件件,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商议已定,天色已近黄昏。
李岑寂唤来周平,将其中关节细细吩咐了。
周平处理这些隐秘事来得心应手,也不问李岑寂要干嘛,只拍着胸脯道:「留后放心,末将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李岑寂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周平送赵璋回大理寺狱。
赵璋临行前,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低声道:「主公,」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先生费心了。」
赵璋拱手一礼,转身随着周平去了。
大理寺狱。
赵璋回到牢房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甬道中的火把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歪,镣铐拖地的哗啦声在空旷的牢狱中格外刺耳。
黄邺趴在栏杆上,眼巴巴地望着他进来,见他面色灰败丶脚步沉重,心中便凉了半截,却仍不死心,哑声问道:「赵先生————如何?」
赵璋在草席上坐下,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璋尽力了。那李岑寂————油盐不进,说什么也不肯松口。璋好话说尽,他都不为所动。黄将军————璋无能,救不得你了。
黄邺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他慢慢地丶慢慢地从栏杆上滑落下去,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头顶那一方漆黑的天花板,许久没有说话。
对面牢房中,朱温抬起头来看了赵璋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头重新低了下去。
牢中一片死寂。
只有甬道尽头火把燃烧的啪声,以及远处某个囚犯断断续续的梦吃。
黄邺没有再哭。
他仿佛一夜之间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像一截枯木,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不再求饶,不再哭喊,甚至连翻身都懒得翻,就那么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赵璋也没有再多看他。
次日天明,看守来送饭时,发现赵璋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双目半睁半闭,竟是说不出话来。
看守大惊,连忙报了上去。
不多时,医工便来了,隔着铁栏杆替他把了脉,又看了舌苔,面色凝重地对身旁的狱卒道:「这是染了时疫————病势不轻,须得隔离,否则这牢中人人难逃。」
狱卒们面面相觑,连忙将赵璋从牢中拖了出来,关进了甬道尽头一间单独的暗室之中。
那暗室又小又潮,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铁门通风,是专门关押染疫囚犯用的。
消息传开,牢中一片哗然。
「赵子琳染疫了?」
「那岂不是说————咱们也危险?」
「快离他远些!千万莫挨着!」
囚犯们有的大声咒骂,有的低声祈祷,有的拼命用衣袖掩住口鼻。
两日后,赵璋「病故」。
也正是这一日,李岑寂身边多了一个同名同姓的的落榜书生。
那些知情的狱卒本是泾原镇的兵,也被李岑寂要了过来,指给赵璋当了牙兵。
时日如流,自黄巢授首丶长安光复,诸道兵马便如百川归海,络绎不绝地朝京城汇来。
诸如王处存丶诸葛爽丶王重荣丶拓跋思恭丶李孝昌丶朱玫等众。
各路节帅陆续入京,城中渐渐热闹起来。
各镇兵马分驻城外,互不侵扰,倒也相安无事。
郑畋入京那日,是初夏时节一个晴好的午后。
车队自西面金光门入城,老将王籙领着本部兵马随行,仪仗极简朴,连那面「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大都未曾打起。
郑畋坐在一辆青布马车中,车帘半卷,露出他那张清瘦而疲惫的面孔。
李岑寂与一众节帅出迎于城门口。
众人见郑畋马车到来,齐齐下马,拱手行礼。
李岑寂率先上前,躬身道:「弟子李岑寂,恭迎恩师入京。」
郑畋命车夫停住,在孙储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李岑寂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酸,恩师比月余前在武功时又苍老了许多。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鬓边白发又添了几缕,那件半旧的青绢袍穿在身上竟显得空空荡荡,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便能吹倒。
郑畋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又朝程宗楚等人拱手道:「诸位节帅辛苦。老夫来迟,让诸位久等了。」
程宗楚连忙道:「郑公说哪里话!若非郑公运筹帷幄,哪有今日光复京师之事?某等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
郑畋笑了笑,却没有多客套,只道:「入城说话罢。」
众人簇拥着郑畋的马车入城。
沿途百姓闻知郑相公到了,纷纷涌上街旁观看。
有人认得这位老相公,便跪拜于地,口称「郑相公活命之恩」。
郑畋在车中见了,神色微动,却没有停车,只是朝窗外拱了拱手,便示意车夫继续前行。
入城之后,郑畋并未歇息,而是径直去了行辕,召见各镇节帅议事。
他第一件事,便是问唐弘夫的事。
李岑寂将前因后果如实禀报了一遍:从长安劫掠,到朔方兵露宿,再到自己与程丶仇二人联手拿下唐弘夫。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明明白白。
郑畋听罢,沉默了片刻,只道:「老夫知道了。唐弘夫老夫带走,另行处置。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他既如此说,旁人自然无异议。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暗自松了口气。
当晚,郑畋便命人将唐弘夫从关押处提了出来,带入了自己的行辕。
那老帅面色灰败,须发蓬乱,见了郑畋也不说话,只是长叹一声,坐了下来。
郑畋屏退左右,与他在屋中谈了许久。
两人说了什么,旁人无从得知。
只知次日天明,唐弘夫便随郑畋的亲兵出了城,被送往凤翔安置去了。
唐弘夫既去,各镇节帅也不再追问。
此事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几圈,便沉了下去。
入夜,行辕后堂。
郑畋屏退了孙储与军吏,只留李岑寂一人,在灯下叙话。
师徒二人对坐于案前,案上两盏清茶,一碟乾果。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李岑寂望着恩师那张比月余前又瘦削了许多的面孔,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低声道:「恩师,您又瘦了。」
郑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瘦些好,省得走路气喘。老夫这把老骨头,比不得你年轻力壮,还能上马冲阵。」
李岑寂摇头道:「恩师说笑了。弟子宁可自己少冲几回阵,也不愿见恩师这般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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