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背叛,因果(2 / 2)
作品:《晚唐:宗室末裔》[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林言浑身猛地一震,手中腰刀当啷落地,仰面朝后倒去,重重摔在那株老槐树下。
 鲜血从他口中丶胸前的伤口中汩汩涌出,将那一片黄土染得更深了几分。
他瞪大了眼睛,直直望着头顶被树枝割碎的天光,喉中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这个跟着舅父打了多年仗的年轻人,没有死在唐军手上,却死在了自家牙兵的矛下。
孟老卒上前,林言却还没死透,嘴唇蠕动着,不知是在咒骂还是在念着谁的名字。
孟老卒没有再看他,只是拔出腰间横刀,一刀斩下。
众人望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沉默了片刻。
然后,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长气。
孟老卒将那颗头颅提在手中,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只余下一片麻木。
他撕下一块袍角将头颅草草裹了,抬头望了望前方官道上那面越来越近的唐军认旗,低声道:
「走罢。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遭了。」
当下一行人将兵刃高高举起,朝那疾驰而来的唐军骑兵大声喊道:「我等愿降!我等愿献上贼将首级!」
却说李岑寂正策马追来,忽见那群牙兵不再奔逃,反倒齐齐跪在官道旁,将兵刃高举过头,口中不住嚷着「愿降」。
当先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卒,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跪在最前头,将那颗头颅高高举起。
李岑寂勒住黄骠马,马槊在掌中转了半圈,槊锋斜指地面。
身后周平与徐泰也赶了上来,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徐泰眼尖,一眼便瞧清了那颗头颅的面目,脱口道:
「这不是方才那将么?怎地被自家兵卒砍了脑袋?」
那孟老卒跪在地上,膝行两步,将头颅又举高了几分,颤声道:
「将军容禀!此贼将名唤林言,乃黄巢外甥。小人等本是良善,被叛军裹挟从贼。如今愿弃暗投明,特取其首级,献与将军,只求将军饶我等性命!」
李岑寂闻言,打马上前,走到那孟老卒面前,俯身伸手接过那颗头颅端详了片刻。
确是方才与他交手的那员叛将,只是此刻面色灰败,双目紧闭。
他又转头望了望槐树下那具横陈的尸身,甲胄被扯得七零八落,胸前数个血窟窿兀自往外渗着残血,死状凄惨至极。
「你方才说,他叫林言,是黄巢的外甥?」
李岑寂问道。
孟老卒忙不迭地叩头,额上磕得鲜血淋漓,嘴上又是车軲辘话来回说:
「正是!正是!此贼乃黄王……不不,伪齐黄贼的亲外甥,在伪齐朝中官居『功臣』军使,极得黄贼信重。小人等本是良善百姓,被叛军裹挟从贼,早有归顺朝廷之心,只是苦无机会。今日冒死取了此贼首级,献与将军,便是向朝廷表我等的忠心!」
他身后那些牙兵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有的说自己是关中人,被强征入伍。有的说自己老母妻子俱在长安,日夜盼着朝廷收复京师。嘴笨的人则涕泗横流,将头磕得咚咚作响,仿佛当真是一群被迫从贼的良善之辈。
李岑寂听着这些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些牙兵身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的衣甲丶兵刃也皆是上等货色。
他们的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眼神闪躲却透着一股子见过血的狠戾。
什么被裹挟的良善百姓,分明是跟着黄巢打了多年仗的老贼。
可笑的是,他们身上溅的血,却有大半是自己主将的。
牙兵杀主将。
李岑寂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前世读史,见过多少牙兵杀主将丶部曲弑主帅的旧事。
安史之乱以降,河朔三镇哪一年不闹出几桩这样的勾当?
那些节度使们平日里对手下牙兵百般优容,赏赐无度,可一旦牙兵觉得主将挡了自己的活路,翻脸便比翻书还快。
今日是林言,明日又会是谁?
这便是藩镇割据的毒瘤,是唐末五代百年杀伐的祸根之一。
他这边沉默不语,身后众将却已按捺不住了。
徐泰头一个嚷了出来,他本是有啥说啥的直性子,此刻更是不加遮掩自己的厌恶:
「都校!这些狗贼背主求荣,杀了自家主将来邀功,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留着作甚?一刀一个,全砍了乾净!」
吴康也策马上前,冷声道:
「老徐说得是。背主之人,岂可轻信?今日他们能杀林言,明日便能在背后捅咱们的刀子。都校,不如就地斩了,以儆效尤。」
那些牙兵被这一片喊杀声吓得魂飞魄散,磕头的磕得更狠了,有几个年轻些的已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有牙兵面色惨白,连连叩首道: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等是真心归顺,绝无二心!都是他丶都是孟大出的主意!是他先说要把林言的首级献出去的!」
他话音未落,领头的孟老卒便瞪大了眼,急道:
「尔等都同意的,大家都有份,怎能怪我一人?」
又有一人抢着道:
「将军明鉴!是孟大先起的头,还说什么『妻子没了还能再娶,子嗣没了还能再生』,我等本不欲动手,都是他逼的!」
一时间,这些方才还齐心协力捅死主将的牙兵,此刻便如一群争食的野狗般互相撕咬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争相将罪责往旁人身上推。
丑态百出,令人作呕。
李岑寂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寒意愈发浓了。
他抬起手,往下一压。
身后众将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那些互相攻讦的牙兵也住了口,一个个惶恐不安地望向他。
「都不必争论了。」
李岑寂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场面。
他打马走到那孟老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孟老卒浑身筛糠似的抖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李岑寂沉默了数息,方才缓缓开口:
「你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这满身的老茧,哪一处是被裹挟的良善百姓能有的?你们跟着黄巢打了多少年仗,杀了多少朝廷官军,今日见势头不妙,便杀了自家主将来换活命,倒真打得好算盘。」
孟老卒被他这番话吓得魂不附体,只道今日必死无疑,浑身抖得如风中残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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