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慈不掌兵(1 / 2)

作品:《晚唐:宗室末裔

[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却说凤翔至长安之间,隔着虢县丶郿县丶武功三座县城。

虢县在凤翔以东不远,唐军出了凤翔,第三日便已越过了虢县,如今虢县已在龙尾陂以西唐军大营的后方。

武功县则在长安以西,属京畿之地,早在黄巢的掌控之中。

唐军如今前头便只剩下一座郿县,尚在凤翔地界之内,位于龙尾陂以东大约二三十里的地方。

李岑寂从郑畋帐中退出的时候,便已是深夜。

而就在这个深夜,一骑快马从东面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翻飞,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马上骑手背插靠旗,满面风尘,到了营门口,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守营的士卒连忙上前扶住,那骑手却一把推开他,嘶哑着嗓子道:

「速报节帅!郿县……郿县陷了!」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郑畋尚未歇下。

帐中烛火依旧亮着,孙储独坐在案前着笔,就着烛光整理军务。

王俶已经告退,郑畋本也该歇下了,却仍坐在案后,将诸道兵马明日如何调配丶如何布置的章程反覆推敲了一遍。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守帐卫士低低的询问,再然后,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裹挟着一个满面风尘的信使扑了进来。

那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声音沙哑:

「节帅!郿县急报!」

郑畋接过书信,拆开来看。

孙储也搁下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信使满是尘土的脸上。

郑畋将信扫了一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将信递给孙储,淡淡道:

「郿县丢了。」

孙储接过信,细细看完,面色微微一变。

信是郿县县令所写,字迹潦草,显是仓促间写就的。

信中说,尚让大军前锋已至郿县城下,守捉使与县令商议后,认为城中守军不过数百,城垣残破,无力抵御数万贼军。

二人记起郑公此前密信中的嘱咐,「若见城不可守,则可便宜行事」,便率残部弃城西撤,郿县已落入贼军之手。

「守军不战而逃?」

孙储将信放下,眉头皱了起来,

「节帅,郿县一失,贼军便可长驱直入,明日最迟后日,前锋便会抵达龙尾陂。」

郑畋点了点头,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孙储见他这般从容,心中稍安,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道:

「只是郿县城中的百姓……怕是要受苦了。贼军入城,秋毫无犯是不可能的,虽有黄巢三令五申说『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可那些贼军是什么货色,大家都清楚得很。长安城中那些惨事,怕是要在郿县重演了。」

郑畋放下茶盏,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望着案上那幅舆图。

孙储见郑畋面上虽无表情,可脸色却比方才白了几分,那是一种蜡白,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知道,郑公心中并非无动于衷。

「节帅……」

孙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郑畋抬起手,止住了他。

那只手枯瘦而苍白,手背上青筋微凸,指尖却稳稳当当,没有丝毫颤抖。

他将那只手按在舆图上,按在郿县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慈不掌兵。」

只这四个字,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叫孙储心头猛地一震。

郑畋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一双老眼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着。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在对孙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尚让部自长安出发,五万大军,号称十万。唐军拢共四万余人。若是唐军自凤翔而出就全力赶路,确实可以赶在叛军之前进入郿县。郿县城中的数百守军,再加上唐军,依托城垣,未必不能守上一阵子。孙主簿,你说是不是?」

孙储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四万对五万,又是守城,虽未必能胜,但八成把握守住郿县还是有的。

「可是守住了,然后呢?」

郑畋问道,又自问自答,

「然后尚让大可围而不攻。」

他手指在舆图上郿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缓缓朝四周推出去:

「他只需在城外扎下联营,将郿县围得如铁桶一般,既不攻城,也不退兵。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东边。等东边黄邺解决了王重荣,占据河中;等朱温腾出手来,沿渭水西进,包抄我军后路。到了那时,尚让与朱温合兵一处,黄巢再无东顾之忧,大可倾巢而出,三路大军压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到了那时,纵然能守住一时,城中的粮草能吃多久?城中的箭矢能用多久?孤城困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迟早是死路一条。届时我唐军若是败了,凤翔陇右便要全拱手让给黄巢。遭劫的,便不止是郿县一地的百姓了。」

他将按在舆图上的手缓缓收回,搁在膝上,那只手依旧稳当,却不知何时已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泛着青白。

「所以郿县守不住,是好事。」

郑畋缓缓道,

「尚让拿下郿县,便会以为唐军不过如此,以为我军望风而逃丶不堪一击。他会轻敌,会冒进,会急不可耐地朝凤翔扑来。他越是轻敌,便越容易撞进龙尾陂这道口袋。」

他抬起头,望着孙储,那双老眼中翻涌的东西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沉沉的暗色。

「至于郿县的百姓……」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又沙哑了几分,

「待击败尚让,老夫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向天子请一道恩旨,免了郿县的赋税,开仓放粮,抚恤百姓。可眼下,老夫能做的,便只有打赢这场仗。唯有打赢了,郿县百姓的苦,才不算白受。」

孙储听罢,久久无言。

他跟随郑畋多年,深知这位老相公的为人。

他是真正将百姓放在心里的官。

可如今,他却要亲口说出「慈不掌兵」这四个字,要硬着心肠看着郿县百姓陷于水火而不能救。

这种煎熬,旁人岂能体会?

孙储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朝郑畋深深一揖,道:

「节帅苦心,天日可鉴。储虽不才,愿随节帅共进退。」

 郑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那标注着「龙尾陂」三字的地方。

𝑸 𝐁 𝕏 𝕊 . n e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