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三章 振华商行(2 / 2)
作品:《逆鳞的野种》[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那天傍晚,振华商行来了一个人。不是客人,是仇人。那人姓钱,是李燮和在上海滩结下的一个冤家——一个青帮的小头目,因为一桩南北货的生意纠纷,派了两个打手来商行闹事。铁罗汉出手把那两个打手打跑了,姓钱的不服气,亲自带人上门。他带了十几个人,把商行的门板砸了,柜台掀了,帐簿撕了,还打了李燮和一耳光。
藕节从二楼冲下来的时候,看到李燮和嘴角流着血坐在地上,看到铁罗汉被两个人架住动弹不得,看到那个姓钱的胖子站在商行柜台后面,拿起藕节记账的砚台往地上一砸。
藕节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冲过去,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把生锈的小刀——爹爹的刀,她从六岁开始每天放在枕头底下,来商行之后也随身带着,就藏在柜台最里面的暗格里。
姓钱的看到一个小姑娘冲过来,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藕节的小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他不是一刀。是连捅了十几刀。
等其他人把她拉开的时候,姓钱的已经倒在血泊里不动了。
藕节满手是血,那把生锈的小刀上沾满了鲜血,黑色的锈迹和红色的血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颜色的、暗红色的糊。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但没有哭,没有叫,没有跑。
商行里安静得只剩下血滴在青砖地上的声音。
李燮和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走到藕节面前。他没有看她捅的那个人,也没有看她手上那把沾血的刀。他只是看着藕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是空。像金绍白当年在北京天桥唱完《十面埋伏》后站在台上看台下时的那种空。这种空不是空洞,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留下的、巨大的、沉默的东西。
“金昭。”李燮和的声音沙哑。
藕节慢慢抬起头,看着李燮和,又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放下刀,刀从她手里滑落,叮的一声掉在青砖地上,血从刀刃上慢慢往下流,在青砖上汇成一小摊。
铁罗汉走过来,从柜台后面拿了一条干净的布巾,拉过藕节的手,替她一根一根地擦手指上的血。他的手粗粝得像树皮,但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
“丫头,”他说,“第一刀最难。以后就好了。”
藕节看着铁罗汉缺了两根手指的手在她满是血痕的手指上慢慢地、仔细地擦着,眼眶慢慢地红起来,但还是没有落泪。
那天夜里,李燮和在后院的小佛堂里点了一炷香。
佛堂很小,只有一张条案、一尊观音像,条案上供着一块木牌——金绍白之灵位。藕节跪在灵位前,李燮和站在她身后。
“你爹爹生前做过的很多事情,你还不知道。他办报、办振武社、加入同盟会、在北方搞革命、策应护国战争——他这辈子,杀了很多人。但没有一刀,是为自己杀的。他杀的人,每一个都该杀。”
藕节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今天杀的那个人,也该杀。他的手上沾过人命——三个。都是无辜的人的命。你替那些冤死的人讨了公道。他死在你的刀下,不冤。”
藕节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李燮和替她擦得很干净,手指上那些在码头上磨出的老茧、在商行里被纸划破的口子、练拳练到破皮的指节,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她的手,已经不是原来的手了。它见过血了。
藕节对着爹爹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李燮和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不知是对藕节说的,还是对金绍白说的。“泥鳅,我把你闺女带偏了。”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吹得观音像前的蜡烛晃了晃。藕节抬起头,看着那尊白瓷的观音像——眉眼低垂,嘴角微扬,慈悲而遥远。
她想起奶奶静澜。
静澜在北平的佛堂里也供着一尊观音像。她跪在蒲团上,手指捻着佛珠,一遍一遍地念经,念了一辈子。她念了那么多年的经,爹爹还是死了。
藕节把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拜了拜,又在爹爹的灵位前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出小佛堂。
从那天起,藕节心里有一条界限清晰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公道,没有菩萨,没有救世主。只有拳头,只有刀,只有自己。
和爹爹当年在北京走的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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