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三章 振华商行(1 / 2)

作品:《逆鳞的野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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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振华商行

藕节在振华商行住下了。

商行名义上做的是南北货贸易——从北方运来红枣、核桃、柿饼,从南方运来荔枝、桂圆、茶叶,赚的是差价。生意不大不小,刚好够养活李燮和、铁罗汉和其他几个振武社的老兄弟。金绍白死后,振武社群龙无首,李燮和带着十几个还能走动的老部下南下上海。他们中有些人进了军政府当差,有些人去码头扛包做苦力,有些人开小商铺讨生活。李燮和把大家聚拢在这座青砖小楼里,不搞组织,不搞集会,不谈政治,只是互相照应着活下去。

他们在上海活下来了。但金绍白的死,没有人忘。

藕节住进来之后,李燮和成了她半个监护人。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打算盘记账,教她辨别南北货的成色和价格,教她怎么跟人谈生意、怎么递名片、怎么在茶桌上不卑不亢。

“你爹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会很高兴的。”李燮和在某天教藕节打算盘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

藕节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算珠。

“我爹爹长什么样?”她问。

李燮和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那是金绍白在竹苑拍的唯一一张照片——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鬓角的几缕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藕节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的人的脸。

“爹爹真好看。”

“你像他。”

藕节把照片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铁罗汉开始教藕节功夫——跟当年教金绍白一样,从扎马步开始。每天天不亮,藕节就起来,在商行后面一个巴掌大的天井里扎马步。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扎到腿发抖、汗如雨下,铁罗汉坐在廊下抽旱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腿再低一点。腰挺直。呼吸均匀。”

藕节咬着牙把身体往下沉。她想起爹爹,爹爹也是这样练的。爹爹在竹苑的院子里扎马步的时候,铁罗汉也坐在廊下抽旱烟,说着同样的话。

三个月后,铁罗汉开始教她少林罗汉拳。藕节学得很快,出拳比当年的金绍白更凌厉,发力更脆,但少了金绍白那种沉稳扎实的内劲。

铁罗汉看着她,摇了摇头。“你的拳只有形,没有神。你打拳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打架。”

“不对。你打拳的时候,心里应该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想要打倒谁。只有拳。”铁罗汉说,“你爹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给了他一样的答案。他没听进去。他打拳的时候心里从来不空着,总装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他的拳到头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不是功夫差了,是心乱了。”

藕节看着自己拳头上磨破了的老茧,看着血从破了皮的关节处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天井的青砖地上。

她把拳攥紧,血从指缝间挤出来。

铁罗汉看着那几滴血,没有说什么,把旱烟在廊柱上磕灭了,站起来,跛着腿走了。

走着走着,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丫头,你记住了。泥鳅死的时候,叮嘱了我一句话——别让恨,把你变成你恨的那种人。我没做到,希望你能做到。”

民国十六年,藕节十六岁。

振华商行的生意渐渐红火起来。李燮和在上海滩摸爬滚打十几年,黑白两道都有交情。他不靠任何人,就是踏踏实实地做生意——南北货的渠道慢慢做通,从广州运来的荔枝干、从天津运来的红枣子,质量好价格又公道,渐渐有了一些固定的老客。商行从青砖小楼搬到了一条更大些的街上,挂了块新招牌,请人用金漆写了四个大字“振华商行”。

藕节在商行里独当一面了。她学会了记账、盘货、跟客商谈判、处理货运纠纷。她穿起了旗袍——月白色的、淡青色的、藕荷色的,每一种都衬得她皮肤白皙、身材窈窕。她的头发留长了,绾成一个圆髻,露出修长的颈线。她在商行里来往的都是三教九流的生意人,人人都知道振华商行里有个金姑娘,年纪不大,眼睛毒,算盘精,说一不二。

但没有人知道金姑娘的另一面。

振华商行不只是做南北货生意。它是振武社在上海的隐蔽据点,是同盟会旧部在长江流域的联络站之一。李燮和从来没有跟藕节说过这些事,但她不是傻子。她看到商行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些衣着光鲜像大商人,有些灰头土脸像苦力,有些穿军装有些穿长衫有些穿西装——但她看到他们偶然压低声音说话时眼睛里那种亮,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灼热的亮。

那种亮,她在李燮和的眼睛里见过。在铁罗汉的眼睛里见过。在她枕头底下那张爹爹信纸上的字里见过。

她见过一次。

藕节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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