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沈碧桃(2 / 2)

作品:《逆鳞的野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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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绍白看了她一眼,从门后拿了一把伞递给她。

沈碧桃接过伞,没有走。她走进书房,东看看西看看,拿起桌上的稿纸翻了翻。

“你在写什么?”

“文章。”

“什么文章?”

“关于女子教育的。”

沈碧桃眼睛一亮:“你支持女子受教育?”

“为什么不支持?”金绍白头也不抬,“女子也是人,是人就该读书明理。”

沈碧桃把稿纸放下,认真地看着他:“表兄,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男人说起女子,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不一样,你把女子当人看。”

金绍白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雨后的天空。

“我不是把女子当人看。”金绍白说,“我是把所有人都当人看。不管是男是女,是贵是贱,是人就是人。”

沈碧桃笑了,笑得很灿烂。

“表兄,我决定崇拜你了。”

金绍白被她的直白弄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写文章。

沈碧桃没有走。她在书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看金绍白写文章,看他练字,看他喝茶,看他发呆。她像一只好奇的猫,对什么都感兴趣,问东问西,叽叽喳喳。

金绍白一开始觉得烦,后来慢慢习惯了。再后来,他甚至有点期待她的到来。

因为她太不一样了。

王府里的女人,静澜太沉,姨太太们太假,丫鬟们太怯。她们都像戴着面具的人,你永远看不到面具后面是什么。但沈碧桃不戴面具。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在乎规矩,不在乎体面,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她是活的。

光绪三十年秋天,沈碧桃开始去女子学堂读书。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给金绍白讲学堂里的事——讲了什么课,认识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表兄,今天我们学堂来了个女先生,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她给我们讲了秋瑾的故事,说秋瑾在日本加入了革命党,说要‘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沈碧桃的眼睛闪闪发光,“表兄,你说女子也能革命吗?”

金绍白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女子当然能革命。革命不分男女,只分敢不敢。”

“那我敢!”沈碧桃握紧拳头,“我也要革命!”

金绍白笑了:“你革什么命?”

“革……革那些欺负人的命!”沈碧桃想了想,说,“我在天津的时候,见过好多欺负人的事。有次看到一个老太太被地保打了,因为她交不起租子。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地保还在骂。我当时想冲上去,被我妈拉住了。我妈说‘你一个小姑娘,能干什么’。表兄,你说我能干什么?”

金绍白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姑娘有一种他见过但很少在女人身上见到的东西——正义感。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平等的、发自内心的愤怒。她不是可怜那个老太太,她是愤怒。愤怒于地保的蛮横,愤怒于世道的不公,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种愤怒,金绍白太熟悉了。

“你能做的很多。”金绍白说,“你读书,明理,将来可以做很多事。你可以当老师,教更多的女子读书;你可以办报,写出那些不公的事;你可以从政,制定更好的法律。路很多,关键是你要走下去。”

沈碧桃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问了一句:“表兄,你恨这个世界吗?”

金绍白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你写的文章,你唱的歌,都让我觉得你很生气。”沈碧桃说,“你生气,不是因为你自己的事,是因为这个世道太坏了。对不对?”

金绍白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沈碧桃,他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世道太坏,更是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被这个坏世道杀死的。他没有告诉她,他每次写文章骂贪官污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个羞辱母亲后扬长而去的王大人。他没有告诉她,他每次唱《醒狮歌》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金绍祺那张欠揍的脸。

但他承认,沈碧桃说对了一半。

他的愤怒,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世道太坏了。

“对。”他说,“我很生气。”

沈碧桃看着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大人在安慰小孩。

“表兄,你别太生气了。生气伤身体。”她说,“你还有我呢。我陪你一起生气,一起骂那些坏人,一起把这个世界变好。”

金绍白看着她的手——那只小手拍在他肩膀上,轻轻的,软软的,却让他觉得肩膀上突然多了一份重量。

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重量。

不是负担,是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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