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三卷·花开两面/第十章 玉面六爷(1 / 2)
作品:《逆鳞的野种》[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光绪二十九年,春。
金绍白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金绍白,站在竹苑的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挂着一块白玉佩——那是静澜送他的生日礼物。
赵妈从廊下经过,看了他一眼,愣在原地。
“六少爷,您这模样,走出去怕是要惹祸。”赵妈笑着说。
金绍白转过头,桃花眼里带着笑意:“赵妈,我这张脸,惹的祸还少吗?”
赵妈啐了一口,笑着走了。
金绍白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弯腰洗脸。凉水激在脸上,毛孔收缩,人更清醒了。他抬起头,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鬓角那缕缕银丝在阳光下像霜一样白。
他看了片刻,把水泼掉,起身去书房。
顾砚秋已经在等他了。
“先生,今天学什么?”金绍白坐下来,铺开纸,研墨。
顾砚秋没有拿书,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金绍白展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信是顾砚秋的一个同窗写来的,此人在天津北洋大学堂任教,信中提到了金绍白在《新声报》上发表的文章,说“此子才气纵横,然锋芒太露,恐招人忌”。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让金绍白心头一跳的话——“京师有人欲以此子为靶,不可不防。”
“先生,谁要对付我?”金绍白放下信。
顾砚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才说:“你想想,你在报纸上骂过谁?”
金绍白想了想:“我骂的人多了。贪官污吏、顽固守旧、洋奴买办,哪一个没骂过?”
“骂得最狠的呢?”
金绍白沉默了。
他骂得最狠的,是那些“世家子弟”——靠着祖荫混日子、欺压百姓、横行霸道的那群人。他在一篇题为《膏粱》的文章里,把这些人的嘴脸描绘得入木三分,其中有一段话,几乎指名道姓:
“京城世家,有某氏子,以祖荫得官,不学无术,日以斗鸡走马为事。尝于闹市纵马伤人,不道歉,不赔偿,扬长而去。其人面如冠玉,心如蛇蝎,真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也。”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某氏子”说的是大少爷金绍祺。
金绍白承认,那篇文章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金绍祺难堪,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位大少爷是什么货色。
但他没想到,金绍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激烈。
“你是说,大哥要对付我?”金绍白问。
顾砚秋摇了摇头:“不只是你大哥。你大哥背后有人。”
“二姨太。”
“不止。”顾砚秋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大哥在衙门里跟谁走得近?”
金绍白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庆宽?”
顾砚秋点了点头。
庆宽,内务府大臣,慈禧太后的宠臣,以贪腐著称,人称“庆王爷”。此人在朝中权势熏天,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金绍祺能攀上这棵大树,全靠二姨太张氏娘家的关系——张家是天津盐商,和庆宽有生意往来。
“庆宽的人已经放话了,说你的《新声报》‘妖言惑众,有辱国体’,要找个机会封了它。”顾砚秋说,“你自己掂量掂量。”
金绍白沉默了很久。
“先生,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顾砚秋看着他,叹了口气:“要我说,你就把报纸停了,安心读书,考个功名,将来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安安稳稳过日子。”
“先生知道我不会停。”
“我知道。”顾砚秋苦笑,“所以我只是说说。你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不安分。泥鳅嘛,天生就是在泥里打滚的,你让它安安稳稳待在清水里,它反而活不了。”
金绍白笑了:“先生骂人都不带脏字。”
顾砚秋正色道:“我不是骂你。我是提醒你——泥鳅能在泥里活,是因为它滑,抓不住。你也要学会滑。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躲的时候躲。别让人抓住你的把柄。”
金绍白记住了。
但他没有告诉顾砚秋,他已经在准备一件更大的事。
光绪二十九年四月,金绍白做了一件让京城文化界震动的事——他在天桥搭了个台子,公开唱曲。
不是唱戏,是唱“新曲”。
他把母亲柳如烟教他的琵琶技艺,和西方音乐结合起来,创作了一批新式曲目。有根据古诗谱曲的《将进酒》,有描写时局的《醒狮歌》,有歌颂爱情的《自由花》。他用白话文写词,用琵琶伴奏,唱腔介于戏曲和民歌之间,既不是传统的,也不是洋派的,自成一格。
第一场演出,来了不到一百人。多数是来看热闹的——王府的六少爷在天桥唱曲,这不是笑话吗?
但金绍白一开口,所有人都闭嘴了。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人的心里。他唱《醒狮歌》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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