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二卷《王府风云》第七章 暗流(2 / 2)

作品:《逆鳞的野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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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会在王府的花园里搭了戏台。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三庆班”,唱的是一出《长生殿》。台下摆了十几桌酒席,最前面一桌是王爷和各位太太,后面几桌是少爷小姐和亲戚们,再后面是府中的幕僚和门客。

金绍白坐在静澜身后,低着头喝茶,不想引人注意。

但他做不到。

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就聚了过来。不是因为他是六少爷——六少爷有什么稀奇的?稀罕的是,这个六少爷是大太太凭空冒出来的“嫡子”,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母是谁。这种神秘感,比任何头衔都吸引人。

“那就是六少爷?长得真俊。”

“听说是大太太娘家那边的亲戚过继的。”

“我怎么听说是王爷在外面……”

“嘘,别说了。”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围着金绍白转。他假装没听见,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

金绍祺坐在对面那桌,喝了几杯酒,脸涨得通红,大声说:“六弟,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兄弟?”

金绍白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大哥说笑了。我只是怕说错话,给王府丢人。”

“丢人?”金绍祺哈哈大笑,“你还有什么人可丢的?”

话里有话。桌上几个明白人脸色都变了。

静澜正要开口,金绍白按住了她的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静澜,两人都微微一怔。

金绍白站起来,端起酒杯,朝金绍祺举了举:“大哥,我敬你一杯。入府半年,承蒙大哥关照,小弟铭感五内。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金绍祺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愣了一下,也干了。

金绍白放下酒杯,笑着说:“大哥脸上的疤,好多了。当年小弟不懂事,烫了大哥,一直想找个机会道歉。今天借着堂会,给大哥赔个不是。”

金绍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金绍白这番话,表面上是道歉,实际上是把金绍祺当年在青楼被一个小孩烫伤的事当众抖了出来。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一听就明白了——大少爷金绍祺,堂堂王府长子,居然在一个青楼里被一个小孩烫了脸。这脸丢得,比被扇巴掌还难看。

金绍祺咬着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姨太张氏在女眷那桌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说话。静澜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二妹,你坐下。孩子们喝酒说话,大人别插嘴。”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她不敢闹。她狠狠地瞪了金绍白一眼,坐了回去。

金绍白坐回静澜身边,低头喝茶。他的手很稳,心却在狂跳。

静澜侧过头,小声说了一句:“锋芒太露。”

“是他们逼我的。”金绍白也小声说。

“我知道。”静澜说,“但你记住,杀人不见血,才是高手。你今天这一刀,见了血,所有人都看到了。下次,你要让他们死了都不知道是谁杀的。”

金绍白抬起头,看着静澜。她脸上依然是那副慈悲端庄的表情,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但她说出来的话,像一把刀。

金绍白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佛门信女,比任何人都深。

光绪二十五年冬天,金绍白开始练武。

铁罗汉每天早上卯时(五点)来竹苑教他。天还没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的烟囱冒着白烟。金绍白从被窝里爬起来,冷水洗脸,穿上练功服,到院子里扎马步。

腊月的京城,冷得能冻掉耳朵。金绍白在雪地里扎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扎到双腿失去知觉,扎到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顺着裤腿往下淌。

铁罗汉坐在廊下,抽着旱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腿再低一点。腰挺直。呼吸均匀。”铁罗汉的声音像破锣,“练武不是练给别人看的,是练给自己的。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身体。”

金绍白咬着牙,把身体往下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练武。为了防身?为了打架?为了有朝一日能打爆金绍祺的头?他不确定。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拳头就是道理。醉月楼里的龟奴老赵告诉他:“你拳头硬,就没人敢欺负你。”虽然老赵的拳头不硬,但这句话是硬的。

一个月后,金绍白能扎马步两个时辰了。

两个月后,铁罗汉开始教他少林罗汉拳。

“罗汉拳,讲究刚猛、直接、一击必杀。”铁罗汉摆了个起手式,“你看好了。”

他一拳打出,拳风呼啸,打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树身剧烈晃动,积雪簌簌落下。

金绍白瞪大了眼睛。

“这一拳,叫‘罗汉撞钟’。”铁罗汉收回拳头,树干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你练到能把树打出坑来,就算入门了。”

金绍白开始练。每天一千拳,打在院墙上,打在木桩上,打在沙袋上。手指的关节磨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三个月后,他能在木桩上打出浅浅的凹痕了。

铁罗汉看了看,摇了摇头:“还差得远。你的拳只有形,没有神。你打拳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把对手打倒。”金绍白说。

“不对。”铁罗汉说,“你打拳的时候,心里应该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想要打倒谁。只有拳,只有这一拳本身。当你心里没有杂念的时候,你的拳才是最快的。”

金绍白似懂非懂。

但多年以后,当他真的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他明白了铁罗汉的话——真正的杀招,不是在愤怒中发出的,而是在绝对的冷静中发出的。愤怒会让人失控,冷静才能让人精准。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

这一年,大清国翻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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