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211章 舞姬传(1 / 2)

作品:《日本文豪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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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舞姬传

她第一次学会「看人脸色」,不是在只园,是在家门口那条商店街。

那时候她还叫松永美咲,十岁,小学四年级,个子不高,绑着一对有点歪的马尾辫。

父母在街角开了一家小小的定食屋,门口挂一块写着「家常」的牌子,字是父亲写的,力气用了太大,横竖都往外冲,看起来不像招牌,更像要跟谁打架。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午饭时间挤得转不开身。

母亲在后面炒菜,父亲在前面招呼客人,美咲的任务是「递毛巾丶倒水丶收碗」。

她很快发现,客人不是一样的。

中午十一点半第一个来的,是对面的电器店老板。

他永远点「炸猪排套餐」,永远吃得很快,吃完拿牙签剔牙,嘴里说「好吃」。

他如果哪天连「好吃」都不说,母亲就知道盐放少了半勺。

十二点之后来的是银行职员,领带打得很正,坐下以后还要把筷子摆齐,对饭菜从来不做评论,只看手表。

美咲递毛巾的时候,如果看见这种客人一边看表一边叹气,就知道他今天下午要挨骂。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久而久之,只要客人一推门,她就大概知道对方今天的胃口和脾气,要不要多倒一点茶,要不要慢一点收碗,要不要故意多说一句「今天特别冷呢」。

母亲说她「机灵」。

父亲说她「嘴甜」,说完又忍不住笑,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

小学的班主任也这么觉得,但用的词不一样。

一次家长会上,班主任把母亲请到走廊,说:「这孩子很会观察别人,也会说话,将来适合做服务业。」

母亲当时点头,嘴里说「哪里哪里」,心里却有一点不服气,她私底下更想听到的是「适合当医生丶老师丶官员」之类的。

美咲听在耳里,没觉得高不高,只觉得「会观察别人」这四个字挺对的。

她从小就喜欢看人。

并不是看外貌,而是看细小的动作,有人坐下会先把椅子挪一挪,有人会先用手抹一下桌沿,有人夹菜永远只夹菜叶不夹菜梗。

她偷偷模仿这些动作,在镜子前练,练得像一点,再回去店里悄悄观察自己有没有演得过火。

她发现一个规律:当她把一个人的习惯学得足够像的时候,那个人就不再吓人了。

所以她一点也不怕大人。

春天的时候,学校组织去京都市内郊游。

那是她第一次走出自己那条小商店街,看见「外面的京都」。

公车在拥挤的道路上晃晃悠悠地开,同学们在车里喊得很凶,老师装作没听见。

等车停在八坂神社附近,下车的一瞬间她只觉得,世界突然变宽了。

街上人比她想像中多很多。

外国游客拿相机到处拍,穿和服的游客在石板路上小心翼翼地走,怕踩坏衣摆,还有几个看起来有点年纪的老太太,手里拎着菜篮子,大概是附近住户日常买菜。

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到一条巷子口,突然有一队人从对面走出来。

老师在前面喊:「看,真正在走的舞妓,不是你们昨天电视上的假GG。」

美咲看过去。

白粉丶红唇丶华丽的带子,整排的衣摆整齐地摆动,足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

嗒嗒」。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好看」可以这么具象地走在路上。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差点被后面的同学撞到。

舞妓队伍从她面前走过时,其中一个人的鞋跟轻轻一歪,肩膀抖了一下,很快被自己稳住。

别人没注意到,只有她站在最合适的位置,看见那一下细小的「差点摔倒」。

那一瞬间,她莫名地松了口气,原来这么漂亮的人,也会踩歪脚。

这件事她谁也没说,只在回家的公车上,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巷子悄悄笑。

那晚回家,她在店里帮忙收碗。

电器店老板照旧来吃炸猪排,吃完照旧说「好吃」。

她往他桌上倒茶的时候,突然用电视节目里播音员的语气说了一句:「今日推荐,炸猪排套餐,限定一份。」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刻意压低,尾音拖长。

父亲在后面听见,笑得筷子都差点掉了。

电器店老板楞了一秒,也笑:「你再这样下去,以后要上电视了。」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自己画好妆,穿着华丽的和服,在灯下走,别人看着她。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只园」两个字真正意味什么,只觉得那是一个「会被人好好看的地方」。

中学的时候,家里的电视换成了彩色的。

那一年昭和变平成,新闻里说了很多严肃的话,家里大人看得眉头紧锁,小孩只觉得「年号变了」这事听起来像在玩的游戏,明明日子还是照旧要过。

电视节目多了很多「纪念特别篇」「新年特别企画」,综艺里女主持人笑得很用力,GG里的偶像跳舞跳得很整齐。

美咲开始学GG里的动作,跟着电视念GG语,在镜子前看自己的嘴型。

老师推荐她去参加学校广播部,她也去了。

广播室里的话筒第一次靠近她嘴边的时候,她心里「咚」地跳了一大下。

她读「今日午餐菜单」的时候,会在「炸猪排套餐」四个字上轻轻提一下声音,把那一点点喜欢藏进去,只有她自己知道。

初二暑假,她去市中心打了第一次工,在一家书店门口发传单。

那家书店不大,却有一整排女性杂志。

封面上明星的妆容和衣服都是「最新流行」,杂志名字一个比一个花哨。

她站在门口发传单,一边偷听里面顾客的评论,一边悄悄记住那些杂志封面的字和颜色。

同一时间,书架上也摆着一些很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只园某某屋募集见习」「京舞教室招生」。字没有杂志那样华丽,纸也比较粗糙,但信息很实在:包吃住丶

学费减免丶条件是「礼貌端正丶愿意学习」。

她每次路过那一格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有一次,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拿起其中一本「募集见习」的小册子,翻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她没忍住,问了一句:「您要找谁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你认识里面的人?」

「不了解,」她老实说,「只是经常看到这个招募。好像不少女孩子去。」

男人笑了一下,也不解释,随手拿起一本女性杂志走向柜台。

那晚回家,她把这件事讲给母亲听。

母亲一边洗碗一边说:「那边不简单,都是有本事的人去的。我们这种普通人,看一看就好了。」

父亲补了一句:「那边也辛苦。」说完,抬手掩了一下嘴角,好像怕自己多说。

美咲看着两人的表情,知道这事暂时不该往下问,只是把「辛苦」这个词记在心里。

真正把她推向只园的,不是梦想,而是一张帐单。

高一那年冬天,父亲被车撞了一次。

不是大事故,但膝盖伤了,不能再长时间站着。

定食屋少了一个人,母亲撑了一阵,手腕被锅铲磨出老茧,晚上戴护腕睡觉。

客人渐渐少了,来的人也不好意思再点太麻烦的菜。

那年的煤气费单子比往常高了一点,母亲坐在桌前看了很久,把纸放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细很细的不安。

美咲在一边看得明白,但是她并不说话。

第二天,她主动跟老师提申请,想在周末增加打工时间。

老师问她:「不会影响功课?」

「我学习一般,本来也上不了什么厉害的学校。」她摊手,笑得很轻但是总觉得有一点向着命运低头的架势,「不如早点学会看别人的脸。」

老师叹了口气,说了句「你太懂事也不是好事」,却也没有再反对。

周末她在超市收银,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某天晚上关店,她跟同事一起清点帐目,看到「小时工资×工作时间」的那一栏,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要是这一串数字填进去,家里的煤气费可以多撑几个月。

她照样笑得很自然,跟同事说「累死了」,手却很快地把工资袋塞进包里。

她懂得「数字」的重量了。

真正的邀请,是从一个「阿姨」的嘴里说出来的。

那是一位常来定食屋吃饭的客人,四十多岁,脸庞圆润,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手上有被热水烫过的旧疤。

她总在中午后一点来,错开最忙的时间,点一样的烧鱼套餐,吃得很慢。

 有一天,她吃完鱼,把筷子放下,正好看见美咲在一边擦桌子。

「你家女儿长大了啊。」阿姨对母亲说,「嘴还是这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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