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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着站在病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听见李姨那一声“晓琴，那是他家陈着吧”，心头猛地一颤。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着耳膜刮过，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沙哑与虚弱，却偏偏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他没立刻应声，反倒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白灰还在，是刚才在科技谷施工区转了一圈沾上的，口罩也没摘，工装裤膝盖处还破了个口子，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护膝。

他本可以换身衣服再来。

但他没那么做。

他知道毛晓琴想看的，从来不是西装革履、电视报纸上那个“青年企业家”陈着，而是当年那个放学路上帮她拎菜篮、考试前偷偷塞给她儿子复习资料的“小陈”。所以哪怕刚从工地回来，满身尘土，他也照旧推门而入，像十七岁那年一样，笑着喊了句：“李姨，我来了。”

病房里光线不算好，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床头那束百合上。栀栀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纸巾，眼睛红得像桃子。听到声音猛地抬头，见是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脸。

“你这孩子……怎么又穿成这样？”李姨撑着身子要坐起来，陈着赶紧上前按住她，“躺着躺着，我又不是外人。”

“就是太亲了才要说。”李姨喘了口气，指了指他裤子上的破洞，“你妈知道你穿成这样到处跑，非得拿扫帚打你不可。”

陈着笑了，顺手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个保温桶：“我妈不知道，但我爸今早特意炖的乌鸡枸杞汤，说您最近胃口不好，得补补。”他拧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连带着整个病房都暖了几分。

毛晓琴靠在床头，眼神有些恍惚地看着他：“你现在这么忙，还记挂着这些小事……”

“这不是小事。”陈着把勺子递过去，“您当年给我织的毛衣，高三冬天天天穿，袖口都磨秃了还不舍得扔。现在我有钱了，总不能连碗汤都送不到吧？”

一句话说得屋里人都静了。

栀栀姐忽然鼻子一酸，扭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微微颤着，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陈着没再多说，低头一勺一勺喂李姨喝汤。动作很轻，偶尔还会吹一吹。这场景让邓栀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了家庭群里，配文只有三个字：**他回来了**。

十分钟后，汤喝完，陈着擦了擦手，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点开一个PPT：“李姨，我今天来，除了看您，还有件事想跟您和晓琴叔商量。”

毛晓琴一愣：“什么事这么正式？”

“关于肿瘤康复中心的筹建。”陈着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我想在中小附一旁边，建一座专门服务于晚期患者及其家属的公益康复中心。不收住院费，不搞商业化运营，只提供心理疏导、临终关怀、营养支持和基础护理。”

屋里人都怔住了。

“你……要自己掏钱？”李姨声音发抖。

“不止是我。”陈着点头，“我已经联系了省慈善总会、卫健委和岭院医学院，他们愿意作为指导单位。资金方面，我会投入第一笔五千万作为启动基金，后续通过社会募捐和政府补贴维持运转。设计团队已经进场，选址就在医院东侧那块废弃停车场，预计三个月内动工。”

“可……这得赔钱啊！”邓栀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公司现在扩张期，现金流紧张，董事会那边能同意？”

“不用董事会同意。”陈着笑了笑，“这是私人项目，用的是我个人股权分红和部分期权收益。溯回集团不挂名、不注资、不参与管理，完全独立运作。”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五千万，对普通人是天文数字，对他而言也不是小数目。更何况还是纯投入、零回报的公益项目。

毛晓琴眼眶又红了：“你何必……为了我家这事，做到这个份上？”

“不是为了您家。”陈着摇头，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人，“是为了那些和您一样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为了那些每天凌晨三点还在走廊里蹲着抽烟的家属。是为了那些明明已经尽力了，却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医生护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是为了我自己。”

没有人接话。

窗外风起，吹动帘角，阳光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良久，李姨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倔。小时候别人欺负邓栀，你敢一个人冲进人家院子砸门；高中时听说贫困生被克扣助学金，你直接写信寄到教育局。现在长大了，还是改不了这脾气。”

“脾气没变。”陈着低头笑了笑，“只是方式变了。以前靠拳头，现在靠资源。”

“可你图什么？”邓栀忽然问，“名声？政绩？还是……为以后从政铺路？”

陈着抬眼看她，目光清澈如水：“我不考公务员，也不打算进体制。但我相信，一个人如果手里有光，就该照亮一些黑暗的地方。我不是救世主，也成不了圣人。我只想做点事，让像李姨这样的人，在最后的日子，能少一点痛苦，多一点尊严。”

他说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栀栀姐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他脸上那道旧疤??那是高二那年为保护同学打架留下的。

“你还记得吗？”她轻声问，“你说过，等你有钱了，要在家乡建一所学校，让山里的孩子都能上学。”

“记得。”陈着点头，“去年建成了，叫‘启明小学’，在湘西。”

“你还说过，要带晓琴叔去看海。”

“下个月就安排。”陈着说，“已经订好了三亚的疗养院，环境很好，面朝大海，每天都有专业护理。”

“你还说过……”栀栀姐声音哽咽，“不会让我们这种普通人家，觉得活着很难。”

“所以我来了。”陈着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而且会一直来。”

那一刻，病房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

李姨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毛晓琴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邓栀背过身去，假装整理床单；就连门外路过的小护士，也停下脚步，悄悄抹了把眼睛。

陈着没再说什么，只是打开平板，播放了一段视频??是康复中心的设计动画。绿树环绕，阳光通透，有花园、图书角、冥想室，还有专门为儿童患者设置的游戏区。老人们可以坐在藤椅上看夕阳，家属们能在厨房一起做饭，医生和心理咨询师随时待命。

“名字我想好了。”他轻声说，“叫‘栖光园’。”

“栖息的栖，光明的光。”

“希望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能暂时放下沉重，找到一丝温暖的光。”

视频结束，掌声从门口传来。

回头一看，竟是卞大柳站在那儿，手里提着果篮，穿着笔挺的西装，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没想到啊陈着。”他走进来，语气少见地诚恳，“我以为你只会搞芯片、造车、融资上市。没想到你还想着这些事。”

陈着挑眉：“你来干嘛？慰问？还是踩点拍照发朋友圈？”

“都不是。”卞大柳把果篮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我是代表我爸来的。他是省卫健委专家组成员，刚刚看完你的项目书，觉得很有意义。他让我转告你??如果需要政策支持，可以走绿色通道。”

屋里人都是一惊。

这意味着，这个项目很可能被列为省级重点民生工程，享受土地、税收、审批等方面的优先待遇。

陈着沉默片刻，起身鞠了一躬：“替我谢谢伯父。”

“别谢得太早。”卞大柳笑了笑，“他还有一个条件??你要亲自向专家组汇报一次，接受质询。”

“没问题。”陈着干脆利落，“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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