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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儿捧着那碗玉米糊糊，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米香从喉咙滑下去，她忽然鼻子一酸，大颗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碗里。

可她喝得急，顾不上擦，一边掉眼泪一边又喝了一大口，像是怕碗被收走似的。老孙婆姨叹了口气，在穗儿旁边蹲下来，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绺头发拢到耳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姓王的表舅站在一旁，见孩子安顿下来了，便把那蓝布包袱递给老孙头，里面是几件穗儿的旧衣裳和一双新纳的鞋底——说是她婶子临走前赶出来的。他又嘱咐了几句"石头好好养伤""穗儿听话懂事"之类的话，老孙头留他吃了午饭再走，他摆了摆手说还要赶回镇上去做工，当日就得返程。

临走时他在院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对兄妹——石头拄着拐杖站在穗儿身边，穗儿端着碗，眼泪已经擦干了，正仰着脸看自家哥哥的腿。

表舅沉默了一瞬，朝老孙婆姨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孙婆姨去灶间忙活午饭了，老孙头搬了张小凳子让穗儿坐下，又给石头把拐杖调整了一下高度。

石头在穗儿旁边的青砖地上慢慢坐下来，兄妹两个靠在一处，谁也没有说太多话。穗儿把碗里最后一口玉米糊糊喝完了，拿袖口擦了擦嘴，低声问："哥，你的腿疼不疼了？"

石头摇了摇头："不疼了，老孙叔天天给我换药，已经好多了。等我腿好了，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你跟着我，哪儿也不去了。"

穗儿没有说话，只是往石头身边又挪了挪，把瘦巴巴的肩膀靠在他的胳膊上。

日头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墙根底下的青苔绿油油的，灶间传来老孙婆姨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稳当又有节奏。

穗儿闭上眼，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这片暖洋洋的日光里一根一根地松了下来——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从老家到这儿，一路上担惊受怕、饿着肚子，这会儿终于觉得，自己算是到了个能落脚的地方了。

石头低头看着妹妹瘦削的侧脸，那张漂亮的小脸上睫毛长长的，在日光下投了浅浅的影子。

他把那根榆木拐杖横在膝上，伸手把穗儿手里空了的碗接过来搁在一旁，然后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穗儿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石头看见了。他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赶紧别过头去，装作在看墙根下那丛绿茸茸的青苔，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

穗儿在老孙家歇了一日，第二日天还没亮透，便被石头叫起来了。

老孙家的院子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灶上的火刚引着，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小米粥，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氤氲开来。

穗儿其实早就醒了。她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尽想着石头说的学医的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流在那济世堂学医，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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