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六章 四卷序(1 / 2)

作品:《铁血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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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参政祖可法丶张存仁奏,窃惟有国家者必有大计,大计定而后举措伸,举措伸后奏功捷也……」

盛京大政殿,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手执奏本,语调平和的诵读,身体宽大的清国皇帝皇太极在殿中缓缓踱步,听到此处抬头道,「前面的虚话不必听,后面的策略,你与朕参详。」

高大的范文程放下奏本,微微躬身后道,「二人提上中下三策,分别为刺心丶断喉丶剪枝。越燕山直捣京师割据河北,名为刺心,乃是上策;直抵关门破山海关,则关外各城皆为绝地,可以唾手而得,乃是中策。剪枝伐树是为下策。二人自然是倡议上策,但奴才以为,皆急功近利,失于稳妥。」

皇太极没有说话,继续慢慢的踱步。

范文程随在他背后两步,口中继续说道「自萨尔浒以来,明国一败再败,大战未逢一胜,然则仍可阻我大军于关外,此乃大国之利。我大清屡战屡胜,却至今仍局促于辽东一隅,此乃小国之弊。刺心断喉皆有大利可图,然则亦有大险恶在此,刺心需越燕山入敌境,与辽东相隔千里,且强攻京师坚城,必须重兵围困,不能行走就粮。一旦急攻不克,便顿兵坚城之下,山海关亦是同等道理,沿途百里皆是敌城镇军堡,大军孤悬敌后,是困敌还是困己,尚在未知之数。祖张二人倡议上中二策,他们非是不知此中险恶,只是明为大清,实则想行险获利,谋自家进身之途,对险恶视而不见罢了。」

「范先生以为该当仍用剪枝之策?」

「山西边上连番消息回来,明国腹地流寇复炽,河南丶陕西丶湖广丶南直各地大小贼营不下百十,此非刺心丶断喉丶剪枝,奴才以为可称搅腹,明国腹心之地动荡,其国力损耗日渐衰落,我大清宜稳打稳扎,于关外消磨其边军精锐,入边则糜烂其国土百姓,数次之后明国钱粮将无所出,奴才以为,数年内天时将至,皇上天命所归,静待天时可也。」

皇太极停下脚步,闭起眼睛站在原地,良久都没有说话。

范文程安静的等候着,他随在皇太极身边日久,对这个大清皇帝已经很熟悉,在需要重大决策的时候,皇太极不会找许多人来商议,往往就是两三个心腹,其中最信任的就是范文程。

所以范文程在汉官中地位超然,很多满蒙八旗的军事贵族也无法相比,但这仅限于他一人,汉官整体的地位仍然最低,汉官中又按投靠时间分为旧人新人,地位又有差别,祖可法和张存仁都是大凌河被俘,在满清资历尚浅,需要显着的功绩来提升地位。

越是投靠时间短的汉官,提出的策略一个比一个激进,除了直取京师和强攻山海关外,还有登陆占据登州截断山东运河,与蓟镇入边清军两面夹击京师等等。

皇太极选择激进还是稳妥,是根据不同的形势和实力对比,在刚接任大金汗的时候,后金形势已经十分危急,皇太极敏锐的发现了机会,果断选择最为激进的方案,千里奔袭入边,直攻大明京师,一举扭转后金的战略劣势。

而现在的情况又有所不同,明国内外交困,而清军收服了蒙古和朝鲜,战略上占据优势,清军的劣势仍在于体量远不如大明,不能承受大的失败。

皇太极正在进行抉择,范文程不敢打扰,放在皇太极桌子上的方案有很多种,每种都有不同的风险和获利,既要考虑自身风险,也担心错失了更大获利的机会。即便是相对稳妥的方向里,也存在很多种选择,选定关外八城中哪一个作为攻击对象,达成什麽战略目标,都需要皇太极反覆权衡。

皇太极是最终的决定人,也是最终承担责任的人,每一个决定都不是容易的,每次范文程陪在皇太极身边,互相讨论之后,皇太极都会闭目思索,进行最后的选择。

良久之后皇太极缓缓睁开眼睛,范文程知道皇太极大概有了答案,他微微抬眼看去,正午的阳光从外面投射进来,在地面上洒下窗格的印记。皇太极满脸潮红,似乎方才在心中进行了一番大战般。

皇太极伸手在鼻梁上缓缓揉搓,有些疲惫的出了一口气,「要把树砍倒,自然是砍树干最省事。没有先砍枝桠的,枝丫砍光了,那树也不会自扑,白耗了力气。」

范文程又把腰弯下去一些,伐大树之说是皇太极以前提的,现在祖张二人认为是下策,皇太极并未勃然大怒,反而自己也在更正其中的含义。

「奴才以为,皇上剪枝伐树之策,是说来让臣下好明白的,名为剪枝实为伐树,皇上继任以来多番征战,一刀一斧都是斩在树干上,那大树已有倾塌之象,正是伐树之功。」

皇太极笑了一笑,「祖可法丶张存仁有谋前程的私心不假,然则人皆有私心,私心有用也该当用之。对此二人应嘉许其进取之心,行险之策不用亦不必批驳,如此众臣方能勇于献策,维持我大清进取之势,」

「奴才遵旨。」

「范先生老成持重,朕也以为宜行稳妥之举,但那些行险之策并非全无一用,自今日起,在各旗散播消息,开年每牛鹿选甲兵十人抢西边;另传令高丽地方造船,并运粮食在登州外边等候,与孔有德攻打登州;第三,则水陆两路直取山海关,分不同旗分发出。」(注2)

「皇上圣明,每年各旗逃人不绝,这些消息必会传到那明国去,朝鲜那边也自会有人通报,明国不得不备,皇上不费一兵一卒,已散其力。」范文程恭敬的道,「皇上是否已选定着力之处。」

「津粮不足供应关宁,关外各城皆赖城外耕种收成,离宁远越远,其运粮越难,我大军宜逼近宁锦门户,使其耕种自废难以图存。松山丶杏山丶锦州,以往每攻三城,强攻不克便无力围困,皆因粮草供应艰难,今次朕志在必取,然切忌操之过急,宜由远而近缓徐图之。」皇太极脸上的红色愈浓,两眼中不断闪动光彩,「便从义州开始,朕要在明国这破烂树干上,再重重砍上一斧。」

……

天色未明,紫禁城中左门,一群宦官列队到了暖阁外,手中各自提着装炭的箩筐。

领头的吩咐一声,宦官各自散开,在各个候召的房间开始预备。

林登万在茶水间里忙碌,先把铜壶里面的火种取出放在暖炉中,然后开始抓取木屑准备引火。

午前皇帝会在平台召对,今日候召的人很多,既有阁老也有普通大臣,需要的房间多,召对开始前司礼监的人会来查看场地,所以惜薪司也要提要准备,几个房间的暖炉要先烧好,房间温度要适宜,茶水房的水要先烧开,然后一直暖着,需要的时候直接就能用,一些小吃点心也要备好,皇帝若是奏对久了,突然要赏臣子一起吃些,也要马上能拿得出来。

所以茶水房也是任务重大的,但凡哪个细节没有做好,皇帝有一点不高兴的话,司礼监就要找惜薪司的麻烦。

林登万把木屑放好,正要朝火种上面吹起,突然旁边一个声音道,「在暖阁做事可惯了。」

林登万听到声音就立刻知道是白老公来了,上次在交泰殿外掉了一块炭,被这白老公一番收拾,最后还是张老爷给了银子才过关,林登万现在每月都要给白老公交孝敬,待遇也相应有所改善。白老公管着红罗炭,也管着司礼监和暖阁的柴炭供应,林登万又回到了暖阁做事,不过只是在茶水间,比以前的侯召房还是有些差距的。

他立刻转身跪下,「谢过白老公抬举,奴婢在暖阁办过差,都惯的。」

白老公双手背在背后,四下打量一番之后道,「之前在暖阁干过,咱家也就不用再说太多,但暖阁是个要紧地方,皇上在,司礼监在,议事的朝臣也在,天下间的大事都在这里定的,往来都是要紧人物,咱们在这里办差,都是要紧事,干啥事之前都先带着个小心。」

「奴婢明白,一定小心办事,不给白老公添麻烦。」林登万低声道,「小人在暖阁做事,免了外边天寒地冻,又能沾着暖阁中富贵人的福气,都是白老公给的恩典,小人一辈子不能忘了,上次跟我那亲友提过,他也感佩得紧。」

白老公嗯了一声,似乎也没太在意,林登万知道这白老公不是空话能打动,把声音再降低些,「小人那亲友在内城也是做柴炭营生,专往各大户人家卖柴炭,正好需要些好炭。小人前些时日帮着盘库,看到有些红箩炭坏了,不便在宫里面用,但在外边还是能用的。」

白老公的声调微微变化了一点,「倒也真有这般的。」

「小人想到老公平日教诲,柴炭皆是百姓膏血,万般辛苦采集而来,那些不便在宫里用的,放到外边给百姓用了,免了被废弃糟践,也是功德一件。」

「只是这般的柴炭显眼,是不便运出去的。」

「小人是说,有些柴炭在宫外就坏了,也省了运进宫里来。」

安静了片刻后,白老公的声音道,「以后红罗炭和长柴你帮着打理,有些不堪用的不要糟践,但红泥要洗乾净,免了别人误会。」

帮着打理红罗炭和长柴,就是让他方便勾连外面,这些柴炭变卖的银钱,就变成了白老公的。这是帮着白老公办私事,跟以前单纯给孝敬就大不同了,已经可以算是心腹,他在宫中又有了依靠。

宫中各个衙门,在外边都有自家的利益渠道,惜薪司是个弱势衙门,但也照样也有,这麽多年以来是相对固定的。但从去年鞑子入寇之后,宫中对银钱的需求似乎又增加了,很多老公都在寻找新的门路,在已经固化的渠道中要找到增长点是不容易的,林登万给出了一个机会,无论多少白老公自然会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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