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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饿呀。”

他嗓音还是哑，每一个字说得都像是刚上发条运转僵硬的布偶人，透着虚弱的衰败气，“要饿死了。”

“等我一会儿。”

通话内容简单得十几秒钟就挂了。

祝西栾听到了令他安心的回答，阖上眼睛再次昏睡过去。

枕边手机屏幕还没熄，时间显示不到六点，天灰得发沉。

晨气弥漫过东门的旧房和街道，两侧路灯像浸泡在水雾中的棉花，晕开一团湿嗒嗒的淡光。

停在路口的黑色路虎前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里头亮着幽静的微光。

梁声昀挂断电话后，又重新拨回给徐叔。

“刚怎么突然断了？”

徐叔声音中气十足，他是兵痞子出身，梁家老人了。

退伍后就跟着梁沣闯荡，脾气暴，野路子不少，曾被笑称为梁沣养的烈性看门狗。他自个儿听着觉得倍有面儿，但后来受不了文远因他被支摘，才慢慢沉淀下来。前几年身体里查出了个良性肿瘤，就从文远退了，平日只帮梁家打理些家事。

“没事。”梁声昀打了半圈方向盘，把车子开出去。

“刚说哪了？少爷。”

徐叔是看着梁声昀长大的，少爷的称呼从小叫到大，一直都没改。

“定昱科技公司，法定代表人‘师文’是挂名的。”

“唉，对，这家科技公司这两年在渡宜市锋芒毕露，‘师文’是个跟你差不多年岁的年轻人，出身普通，学历普通，也不曾在科研上获得过什么天才奖项，但这个名字突然就横空出世了。”

“可你要是问问小祝先生，他肯定就知道，师文是谁了。”

“是谭季严的人。”梁声昀淡淡道，“别一问一答的了，直说吧。”

“你什么时候性子这么急了。”徐叔语气幽幽。

“如你所猜，这家公司隐在背后的实际出资人，就是谭季严。谭家当年因为内斗受创过重，这些年才喘过气来，谭氏掌舵人近年来一直致力于战略转型，时待浪潮下，在传统业务中固步自封不是好事。”

不谋求变革，再雄厚的原.始资.本，也经不起时间大浪的淘洗。

“定昱科技主要做复合机器人核心零部件，机械臂和减速器之类的。这是谭氏集团转型的落地载体。”

车子就近停在附近一家文远旗下的酒店，梁声昀提前打过招呼，让厨师做些养胃清口的小菜，保温打包。

耳机里，徐叔给梁声昀讲述了十几分钟关于定昱的概况和市场发展。他估计在晨跑，徐叔近年雷打不动的晚八点睡早五点起。

“不过，照谭季严的性格和当年手刃.血亲的铁血手腕，他来渡宜市发展绝不是只想在科技市场分一杯羹。”

“他怕是要抢占研发资源，占领产业链高地......”

梁声昀穿过酒店门口的大理石路面，大厅已经有人候着了，西装革履的经理恭敬地给梁声昀递上餐盒。

“谭季严那手段，啧，估计也是怕自己名声不好，找了个傀儡放在台前。”

“咱们这边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留三分情面，都是儒商文化，他倒好，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我们的圈子私底下哪会待见他？”徐叔冷笑，反正背地里说什么也不会叫第三个人听到。

梁声昀没有提醒徐叔回忆他自个儿当年也是不遑多让的疯劲。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梁声昀语气冷冷的，不是很高兴。

谭季严想光明正大在渡宜市站稳脚跟，光有技术和雄厚的资.本不行，得靠本地商会帮衬，得到圈子的认可。

徐叔笑了笑：“你说啥法子最快能让大家买账？”

梁声昀清楚答案：联姻。

“谭季严就这么一个亲亲外甥了，模样周正，法定婚龄马上要到了吧，可同性恋不被法律认可呀，要想套牢关系不方便，谭季严估计在使手段要把人纠回去，让他的小少爷能好好配合结婚。”

“这就是我查的为什么小祝先生账户会全空的原因。”

“下手也是挺狠，一个金堆玉砌的公子哥，被逼得身无分文。”

车子在路边停了这么一阵，娇.嫩的黄色栾花就松松散散落了半个车身。

“你还挺关心小祝先生的，不是十多年没见了吗？”

梁声昀没有回答。

徐叔也顿了片刻，忽然道：“你对他好没问题，但也得保持点距离，毕竟不是小孩子的年纪了，他喜欢男的，我是理解不了，但也横竖不关我事……可我知道，你是个招人喜欢的，别到时候关系岔了道，你也尴尬不是？”

“他对我暂时没这种意思。”

其实梁声昀也不确定，他能感受到祝西栾对他有点黏，不多，只是一点点。

梁声昀捻起车盖上的一朵小花，盯着看了会儿，晨间的温度很凉，一阵风吹过就能让露在外的皮肤轻颤。

“你也老大不小了，孟姐沣哥不是给你张罗着嘛？怎么样，见过了吗？”

梁声昀叹口气：“没必要见。”

“……”徐叔被他肯定的语气弄得一愣，忽地挂断了电话。

梁声昀看了眼手表，收拢掌心的花拉开彻门。

晨光从天际线漫出，掠过的风把车身上的栾花卷起又吹落。

进到宾馆房间时，人是睡着的，梁声昀把保温餐盒搁在桌上，替祝西栾掖了掖被角。

连睡梦中都是蹙着眉的。

他碰了碰祝西栾的眉心。

“给我时间，让我考虑一下。”

心底其实有答案，但确实需要深思熟虑。

梁声昀静了片刻道：“睡个好觉。”

祝西栾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据说睡得好的人，会很快醒神，精神头饱满得像块太阳能电池，会源源不断给身体充电，头也不会跟宿醉过般醒来后或痛或涨。

同往常一样，他闷了很久才从不太舒服的被窝里露出头，睁开眼。

头疼得要命。

他第一个念头是要死了。

他脑袋一定出什么问题了，才会这样难受。

阳光透过薄薄的白色窗帘，窗外鸣起几声小电驴的滴滴声，夹着阿妈阿婆叽里咕噜的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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