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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

刺啦……

极其单调的摩擦声，像某种濒死的钝齿野兽在啃咬朽木。

秦昭襄王四十四年的咸阳城，正经历着一场十年未遇的暴雪。大雪封城三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股冻透骨髓的死气。

咸阳城西，远离权贵府邸的泥水巷。

一间连窗户都被破麻袋堵死的暗房里，冷得像个冰窖。

角落的水缸已经冻裂，缸壁上凝着白霜。

阜汐跨坐在一条条凳上，身子前倾，手里握着一把生铁铸就的短匕，正在一块粗砂磨刀石上一下下地打磨。

武安君的死士，本该佩戴最好的青铜短剑。

但她现在不能用。

甚至，她现在不能和“武安君”这三个字沾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干系。

生铁与粗砂的摩擦，带起微不可察的铁屑。

旁边木盆里的水结了一层冰，她不得不时不时去凿开冰面，蘸一点带着冰碴的冻水，抹在磨刀石上。

水是刺骨的，铁也是刺骨的。

她太瘦了。

十五的年纪，在少有战乱的咸阳城里，公卿大夫家的小女们早该发育得身姿曼妙，穿上色彩明艳的曲裾深衣，在暖炉边涂抹胭脂。

但阜汐只有七十多斤，个子勉强比大水缸高一点，裹在粗糙发硬的黑色麻衣里，像一具外面仅仅绷了一层皮的骷髅。

但如果剥开这层粗布，会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每一寸肌肉都像绞紧的弓弦，紧实、内敛、蕴含着随时能爆发的恐怖弹力。

作为大秦武安君白起手里最锋利、最完美的一把刀，她被保养得很好。

只是此刻，她那双端的极稳的手，正浸在刺骨的冰水里，捞起一点冰碴抹在磨刀石上，然后继续打磨那把劣质的生铁匕首。

嘎吱——

暗房那扇漏风的木门被人推开了。风雪裹挟着刀子般的冷空气猛灌进来，把屋里那一盏如绿豆般大小的桐油灯吹得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走进来的是燕娘。

燕娘的脚步声很有辨识度。一下重，一下轻，再伴随着身体不可抑制的倾斜。

因为燕娘的左脚，只有前半个脚掌。

她的脚跟连带脚踝，在两年前的一次清理任务中，被赵国武卒的重剑平平削了去。

对于一个刺客来说，失去了双脚的平衡，就等于失去了生命。

黑冰台没有养废物的先例，但武安君当年多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这女子的敛息术倒是可惜了”，于是燕娘活了下来，退役，在咸阳城边缘开了一家给底层戍卒缝补衣服的破裁缝铺。

燕娘关上门，用后背抵住风雪，手里端着一个粗陶海碗。

碗里是滚烫的粟米粥，上面飘着几片可怜巴巴的野菜叶子，连一丁点油星都没有，但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暗房里，它散发出的白色热气，几乎是唯一让人感觉到活着的东西。

“十一，”燕娘走到条凳旁，把海碗放在满是铁锈和血水的木盆边，“趁热吃。”

阜汐没有抬头，代号“十一”的她只是捏着刀背，拇指轻轻刮过刃口。

生铁脆，无论怎么磨，在火候上总差了青铜一截，但这已经是她在黑市上能搞到的最不引人注目的兵器了。

“府外怎么样了？”阜汐看着刀锋，声音极轻。

“铁桶一样。”燕娘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范雎的廷尉把武安君府方圆三里都盯死了。明面上是禁卫巡视，暗地里连倒夜香的推车都被查了三遍。大王猜忌君候，这已经是咸阳城公开的秘密了。”

阜汐把匕首浸入冰水中，“嗤”的一声轻响，洗去铁屑。

“目标呢？”她问。

“关外驿站，那个叛逃的裨将。但那是陷阱！是范雎布下的死局！”燕娘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按住阜汐还要继续磨刀的手，“十一，你不能去。范雎故意放出叛将的行踪，就是为了引君候手里的暗卫出动。只要你一现身，不管杀没杀掉叛将，他们都会活捉你。只要廷尉从你身上挖出君候的影子，范雎就能在王上面前坐实君候“私蓄死士、意图不轨”的死罪！”

阜汐静静地看着燕娘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我是君候的刀，君候定下的规矩，叛将必死。”阜汐淡淡地说。

“你是个十五岁的活人！”燕娘突然有些破防，她指着自己残缺的左脚，声音凄厉起来，“你看我！你看看我！当初我有多自负？结果呢？在真正的重甲锐士面前，在那种排山倒海的军阵和埋伏面前，你的步法、你的敛息、你的狠毒，半分作用也不会有！”

燕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她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女孩，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

“你这么瘦，十一，你连八十斤都不到！关外驿站埋伏的，必定是披着双层札甲的锐士。他们手里的重剑都有三十斤重！只要擦着你一下，你人就没了！你这把生铁匕首，连他们甲胄的缝隙都捅不穿！”

阜汐拿起一块脏兮兮的麻布，慢慢地擦拭着刀刃上的铁屑和水渍。

“燕娘，”她终于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眼眶发红的女人。

阜汐的眼神清澈、空洞，就像外面的大雪一样干净，也一样冷酷。

“你活下来，是因为你残了，你没有用了。但君候没有杀你，君候给了你一条活路。”阜汐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还有用。”

“你……”燕娘被这句话刺得脸色惨白。

在阜汐的世界观里，燕娘的残缺并非悲剧，更像一种“退役的恩赐”。而她自己，只要还能拿得起刀，只要还没有在任务中死去，她就必须去执行。

阜汐轻轻拨开燕娘的手，把匕首插进粗糙的牛皮刀鞘里，“我没用君候的剑，没穿黑冰台的甲，就算我被抓了，范雎也问不出关于君候的半分消息。”

燕娘愣住了。

“我去求君候！我去找以前的暗线，把消息递进去！”燕娘急切地说，“只要君候知道这是个死局，他只要一句话，这趟差事就可以取消！你是他手里最快的刀，他不会让你折在范雎手里的！”

“不行。”

阜汐站起身，端起那碗粟米粥。

“刀怎么能向握刀的手求救。”她仰起头，将滚烫的粟米粥大口灌进胃里。没有咀嚼，只有极其高效的吞咽。

燕娘呆呆地看着这个瘦小却坚硬得像一块铁的女孩，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向白起求救，白起或许会强行干预。但在如今秦王猜忌、廷尉监视的死局下，武安君的任何异动，都会成为范雎呈上案头的铁证。

阜汐从搬出武安君府、住进这间连取暖木炭都没有的暗房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要把自己从“武安君白起”这几个字上彻底剥离下来。

“我去了，杀了叛将，死在重甲锐士手里，查无此人。”阜汐把空碗放回桌上，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残汁，“君候就干净了。”

燕娘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

这就是死士的逻辑。不需要洗脑，不需要鞭笞。当那把名为“忠诚”的锁扣死在骨血里的时候，生命和痛觉，就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筹码。

阜汐走到墙角，拿起一件极其简陋的半身硬皮甲，套在黑布衣外，用麻绳一圈圈勒紧腰身。生铁匕首被她反插在后腰最顺手的位置。

她没有带多余的东西，连水囊都没带。死局里不需要补给。

走到门口时，阜汐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门缝，看向风雪交加的咸阳城西，那是武安君府的方向。

在漫天的鹅毛大雪中，她甚至连一个跪拜的动作都没有做。周围一定有范雎的暗探在游荡，哪怕是一个遥望的眼神，都可能成为日后的把柄。

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秒。

砰。

木门被推开，黑色的瘦小身影没入白茫茫的暴雪之中，连脚印都在几息之内被大雪迅速抹平，仿佛咸阳城里，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咸阳城外的风，和城里的风确有不同。

城里的风被高墙大院阻挡，多半只剩下阴冷。而崤函古道上的风，是活生生的野兽。它从狭窄的山谷里挤出来，带着凄厉的哨音，疯狂地撕扯着一切敢于直立行走的东西。

暴雪已经下了整整两天，积雪没过了膝盖。天黑得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布，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方向都只能靠着绝壁上的风向来感知。

阜汐像一只贴地爬行的黑色壁虎，在古道边缘艰难地挪动。

她太轻了。

只有七十多斤的体重，在这场能把合抱粗的枯树连根拔起的风暴面前，简直像一片可笑的枯叶。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粗布麻衣在此刻成了致命的累赘，兜满了狂风，好几次几乎要把她像风筝一样扯下深不见底的黑渊。

“呼——”

一阵毫无征兆的怪风从崖底倒灌上来，犹如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托起她的腰。

阜汐的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外翻滚。失重的刹那，她甚至没有发出半点惊呼，那双被冻得发紫的手极度精准地向后一探，扣住了一块突起的尖岩。

咔啦。

指甲当即劈裂翻卷，十指连心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

她悬在半空中，脚下是呼啸的深渊，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单薄的身体。

阜汐瘦小躯体被狂风挂的摇晃。

她的大脑像一块冰冷的青铜机械，计算着风力的间隙和岩石的承重。

旧伤开始发作了。

一年前在执行任务时摔的左侧肋骨，此刻正发出细微而尖锐的抗议。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肺叶里塞了一把碎石子。

她并不觉得委屈。

刀用久了，卷刃是正常的；人当久了工具，磨损也是正常的。

她这个程度的磨损，足以忽略不计。

风势稍微减弱的一瞬，阜汐腰腹骤然发力，像一张拉满的弓，硬生生把自己从悬崖边拔了上来。

她不去检查血肉模糊的手指，只是把双手在雪地里用力搓了搓，让刺骨的寒冷暂时麻痹痛觉，然后继续像幽灵一样，向着风雪深处潜行。

又过了一个时辰。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一座废弃在古道拐角处的破败驿站。

阜汐没有直接靠近。她在距离驿站五十步开外的一块凸起的冻岩后，停了下来，像一只藏在暗处的夜枭，冷冷地注视着前方的光源。

驿站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铁桶般的临时堡垒。

风雪中，刺鼻的松明火把燃烧着，将驿站外围照得通红。

三十步外，拉着两道绊马索，上面挂着铜铃，只要稍微触碰，就会在风中发出脆响。

驿站四周，整整二十名披挂着皮甲的秦军精锐分作四组，正在顶着暴雪交叉巡逻。

他们的步履极其沉重稳健，皮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更要命的是驿站那塌了半边的屋顶上。

借着火光，阜汐清晰地看见三个趴在茅草上的暗哨。

他们手里端着大秦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重型大弩，弩箭的青铜簇尖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找不到任何死角。

这二十三个护卫，用视线和弩箭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如果直接硬闯，哪怕她速度再快，不到八十斤的身体在离驿站还有十步的时候，就会被连弩钉成一只刺猬。

阜汐趴在岩石后，眼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交叉巡逻的步频是一息两步；屋顶弩手的视线扫过死角的空当是三息；火把在狂风中被吹得明暗交替的周期是十息。

算到清楚明白。

阜汐像一条蛇一样往后退开，在距离驿站三十步开外的一处背风的雪窝里，停了下来。

她整个人平趴在雪地里，任由狂风将大雪一层层覆盖在自己身上。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雪窝里已经看不出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雪包。

丑时正。

风雪最大，气温最低的时刻。驿站里透出的火光也黯淡到了极点。

雪包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没有积雪崩落的声音，也没有脚步声。

那个黑色的瘦小身影就像是从雪地里蒸发出来的一团雾气，贴着地面，以一种极度怪异却又快得不可思议的步法，无声无息地滑到了驿站的木墙下。

她顺着木墙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生着一盆炭火，一个穿着秦军将领皮甲的男人正靠在火盆边，手里抓着一只酒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这就是目标。那个出卖了武安君北境布防图的裨将。

阜汐反手摸到后腰，那把生铁匕首的刀柄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了些许人气。她拔出匕首，刀身在夜色中黯淡无光，绝不会有反光的危险。

她像猫一样顺着木柱攀上了屋顶，找到一块腐朽的茅草板，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她倒挂着身体，像一枚黑色的铁钉，从屋顶直坠而下！

落地的瞬间，脚下步法卸去了所有的冲击力。她就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连火盆里的火星都没有惊动分毫。

裨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睛。

但已经晚了。

阜汐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滑过，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那把打磨过的生铁匕首，以一种极其刁钻且平滑的角度，贴着他的脖颈切了下去。

生铁的刃口终究不如青铜那般丝滑，割开坚韧的皮肉和喉管时，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喀啦”声，就像是在用钝刀割生牛皮。

但足够致命。

极具压迫力的热血喷涌而出，溅在火盆里，发出“嗤嗤”的声响，升腾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和焦臭味。

裨将的双眼瞪得滚圆，双手紧抠自己的喉咙，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但阜汐的左手更是扯紧他的下巴，将他所有的惨叫都锁死在了破碎的喉管里。

五息之后，男人停止了挣扎，庞大的身躯软绵绵地倒向一旁。

完美的猎杀。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干净、利落，就像用最精密的刀法切开了一块朽木。

阜汐松开手，在裨将的衣服上蹭了蹭匕首上的血迹，准备从原路撤离。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啪、啪、啪。

一阵极其突兀的击掌声，在被风雪掩盖的驿站外响起。

忽然，一整片沉重的、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

轰——！！！

驿站四面的腐朽木墙，在同一时间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轰然撞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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