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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发完毕，白起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激动、疑惑甚至是不安的眼睛，下达了身为上将军的最后一道军令：

“所有人，就地脱去玄甲，换上民服。”

“大军化整为零，分成二十批，以流民的身份穿过函谷关，各自归乡。”

“记住，在秦国的军报里，你们已经死了。回家后，官府发给你们的阵亡抚恤，安心拿着；怀里的金珠，藏好。去买几亩良田，娶个婆娘，生几个娃娃。”

台下的将士们终于明白了上将军的苦心。

这哪里是散伙，这分明是在给他们谋一条活路，一条不用再过刀头舔血日子、直接荣华富贵的活生生的大道！

无数八尺高的汉子，眼眶瞬间红透。

“上将军……”有人哽咽出声。

白起站在台上，看着这些脱去铁甲的兵卒，那张常年冷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老人的温和。

他摆了摆手，留下了最后一句临别赠言：

“若有朝一日，天塌了，你们在关中实在活不下去，有了过不去的困难……”

“来郿县杜邮，找老夫。”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句话大概率是永远也用不上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家里领着抚恤金，怀里揣着大把的金银，能有什么困难？他们不需要他这个杀神了。

散了。

都各回各家吧。

同老夫一般，回家养老去。

……

接下来的十天里。

四万大军分成二十批，每天上下午，都有人脱下战甲，穿着粗布麻衣，眼含热泪地朝着点将台的方向重重磕上几个响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融入了西行的流民潮中。

十天后。

曾经绵延两里的庞大军营，彻底空了。

原本喧闹的驻地，只剩下无数座孤零零的营帐，在风中瑟瑟发抖。

留下来的，只有十几个人。

他们全都是白起在杜邮老家的同乡，打了一辈子的仗，如今上将军要回乡养老，他们自然要跟着一块回去。

除此之外，营地中央还停着几辆马车。

那里面，装着赵王丹以及一众赵国宗室。既然接了主君的令，这些“礼物”，白起自然要由他处理。

白起换上了一身寻常老翁穿的粗布灰袍。

他佝偻着背，默默地看着最后一批乔装成流民的兵卒，消失在通往函谷关的官道尽头。

一件带着体温的麻布披风，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阜汐站在他身边，双手拢在袖子里。

她顺着白起的目光看去，看着那空荡荡的官道，清冷干脆的嗓音在冷风中响起：

“太公，人都走光了。”

“以后，我给你养老。”

白起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像竹竿一样瘦小、却眼神坚定的少女。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神情极其复杂。有感激，有疲惫，也有彻底卸下杀神面具后的释然。

他看了她许久，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只是伸出那只枯干的手，轻轻拍了拍阜汐的肩膀，然后转过身，走向了那匹载他回乡的战马。

因为白起在秦国已是个“死人”，他自然不能再顶着武安君那张天下皆知的脸去闯函谷关。

更何况，函谷关此刻正处于防备赵括大军的最前线，盘查极其森严。

白起与剩下的十几个老乡改换了装束，扮作了一支护送“贵客”入关的寻常商队。

曾经高高在上的赵王丹，以及那一众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赵国宗室，塞在几辆带篷的马车里。

车厢被厚厚的黑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透气的缝隙都极少，只求不在路上惹人注目。

阜汐也换上了一身灰黑色的粗布麻袍，宽大的兜帽压到了眉骨处，遮住了大半张脸，如同一个毫不起眼的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车队的最后方。

一行人避开了宽阔的函谷关官道，转而绕行南边的武关小道。

山路崎岖，颠簸难行，足足耗费了六天的时间，车队才终于穿过了连绵的群山，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关中腹地。

然后，他们一路向北，朝着杜邮的方向缓缓行去。

杜邮，是咸阳城外，西南角的一个小乡。

残阳如血，却不再带有一丝沙场的肃杀，而是将一层柔和的碎金，轻柔地披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初春的气息，刚刚降临。

乡间河道两岸，干枯了一冬的柳树刚刚抽出了嫩芽，那是一抹极具生机的黄绿。

纤细的柳条在微凉的春风里轻轻摇晃，不时拂过潺潺解冻的溪水，泛起细碎的波光。

田埂背阴处的残雪还没化干净，像是一小块一小块温润的白玉，点缀在黑褐色的泥土上。但向阳的坡地上，蔓菁的黄花已经迫不及待地冒出了第一茬。

矮矮的、黄澄澄的一片，紧紧地贴着地皮倔强地生长着，连成了一片明艳且充满生机的花海。

乡道两旁，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些用夯土矮墙围起来的农家院落。

时近傍晚，灰白色的炊烟像是一条条柔软的绸带，从低矮的茅草屋顶上袅袅升起，在落日的余晖中交织缠绕。湿润清冷的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烧干柴、煮粟米，以及春泥化冻的烟火气味。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老牛低沉的哞叫，和院落里懒洋洋的犬吠。

这是一种极其厚重、能让人紧绷了一辈子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的极致安宁。

白起坐在一辆拉干草的牛车上，看着这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呼吸着没有血腥味的空气。

这位冷硬了一辈子的杀神，眼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抹罕见的温柔。

牛车嘎吱嘎吱地碾过乡间的土路。

跟着他一块回来的十几个老乡，此刻都放慢了脚步，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他们都是杜邮人，跟着白起在死人堆里滚了半辈子。

如今揣着金饼活着回来了，那股近乡情怯的酸楚，让这些流过血、断过骨都不皱眉头的汉子们，齐刷刷地红了眼眶。

行至村头的一处茅草院落前，先前捧着金饼给白起的那个亲卫被田埂绊了脚步。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猛地转过身，对着牛车上的白起“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上将军……大壮，到家了。”

白起坐在牛车上，看着他，脸上浮现出长辈般的笑意，摆了摆手：

“去吧，回去好好孝敬老娘，把分到的金子藏好。以后，安生过日子。”

老人到了乡里，似乎话都变多了，他转身对阜汐说：

“这个姓郭，叫郭大壮……跟我出征的时候，刚娶婆娘，家里老娘也岁数大了，比老夫岁数还大，这回回来，终于能尽孝了……”

车队继续往乡里走，陆陆续续地，有人在熟悉的岔路口停下。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一个个眼含热泪地向白起抱拳作揖，然后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走向那曾经的归处。

白起一一点头，目送着他们。

路过一片刚翻过春土的坡地时，一个在长平之战中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死活走不动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片地，突然丢下背上的包袱，连滚带爬地扑进了田里。

他双膝跪在还没化透的泥地中，用那只残缺的手深深地抠进黑褐色的泥土里。

他抓起一把湿润的春泥，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贪婪地深呼吸着泥土独有的腥气，眼泪混着泥水糊了满脸。

“额的田……额的好田啊……”老兵趴在泥地里，又哭又笑，像个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孩童，“这土肥得能攥出油来……能种好多粟米啊……”

白起停下牛车，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兵在田地里又哭又拜，随后目送他捡起包袱，跌跌撞撞地朝着田地尽头的茅草屋狂奔而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跟着白起回来的十几个老乡，像是一滴滴水，终于重新融入了这片孕育他们的土地，各自寻到了归宿。

全是春暖花开，冰雪消融的美景。

最后，跟在牛车旁边的，只剩下了阜汐，以及那几辆拉着赵王和赵国宗室的黑篷马车。白起的老宅，就在乡口往里走大约三百步的位置。

比起周围寻常农户，这里的院墙要高出半截，是用极其结实的青砖垒的。

门楣上挂着一块陈旧的木匾，上面的字迹早已被关中几十年的风雨磨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是先王赐下的御笔。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个去年冬天没被风吹掉的干枯荚果，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门房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仆。他怀里正抱着一个穿着厚棉袄、约莫三岁大的小男孩，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听见推门声，老仆下意识地抬起浑浊的眼睛。

当他看清站在门口那个穿着粗布灰袍、白发苍苍却身如青松般笔挺的老人时。

老仆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

他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到了天神，整个人猛地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怀里的小男孩猝不及防，差点骨碌碌从他臂弯里滑出去。

“主……主君？！”

老仆的声音劈了，带着极度的难以置信和剧烈的颤抖，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您……您还活着？他们不是说……全军覆没了么！”

白起没有回答，他大步走上前，将腰杆弯了下去，伸出那双曾斩杀过百万敌军的粗糙大手，稳稳地从老仆怀里接过了那个三岁的小孙子。

小家伙像是认不得这个极少归家的祖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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