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435章 我没批(1 / 2)
作品:《官梯:青云志》[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第435章我没批
钱大进是四月三号来的。
那天平川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从凌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到早上八点还没有停的意思。县委大院里的银杏树被雨水洗得翠绿,新抽的嫩叶在雨幕中微微颤动。水泥地面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被人踩过之后溅起细碎的水花。门卫老孙缩在岗亭里,抱着一个搪瓷茶缸听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雨幕中驶过来,车头上挂着的不是平川的车牌,而是临江的。他赶紧放下茶缸,抓起雨伞跑出去,还没来得及问话,后车窗就摇下来了,露出钱大进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老孙,是我。开门。”钱大进的语气随意而笃定,像是在回自己家。
老孙愣了一下。他在这个岗亭里坐了快十年,见过钱大进无数次——从副县长到县长再到县委书记,钱大进的车牌换了好几茬,但那副不怒自威的气派从来没变过。虽然钱大进已经调走了,但老孙还是下意识地并拢了脚跟,叫了声“钱书记”,然后赶紧按了电动门的开关。伸缩门缓缓滑开,奥迪车无声地滑进了院子,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车停稳之后,先从副驾驶下来的是城投公司经理刘国柱。他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下车之后先抬头看了看县委大楼,然后弯下腰帮钱大进拉开车门。钱大进从后座出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配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雨里,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待了十几年的灰色大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刘国柱赶紧撑开一把黑伞举在他头顶,自己大半个肩膀都淋在雨里。钱大进没说话,迈步朝楼里走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响声。
门厅里的保安看见钱大进走进来,本能地站了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大概是不知道该叫“钱书记”还是“钱县长”。钱大进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楼梯口。他上楼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这栋楼里的每一级台阶他都烂熟于心——他在平川待了十几年,从副县长到县长再到县委书记,这栋楼里每一块地板砖、每一扇门、每一道楼梯扶手,都印在他脑子里。即便调到了临江,他回到这里依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主人气场。
四楼的发改局跟往常一样忙碌。走廊里有人抱着文件小跑而过,有人在电话里跟乡镇核对数据,声音大得隔了好几扇门都能听见。打字室的小王最先看到了从楼梯口走过来的钱大进——她端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招标文件从打字室出来,拐过墙角,迎面撞上了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差点滑掉,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后背贴在了墙上。
“陆局长在吗?”钱大进问,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在……在办公室。”小王的声音有些发紧。
钱大进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刘国柱撑着伞跟在后面,那把伞从楼下撑到楼上,伞面上的雨水滴了一路,在走廊的灰色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水渍。路过项目科门口的时候,小张抬头看见来人,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钱大进已经走过去了,只留下一个深灰色的背影和走廊里渐渐远去的水渍。
陆浩明正在办公室里跟老马讨论省道改线施工进度的事。办公桌上摊着好几张施工图纸,老马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标注了几个需要加急处理的路段。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暖气片的嗡嗡声时断时续,屋里弥漫着老马手里那根烟的烟雾。听到敲门声,陆浩明下意识地说了句“请进”。
门开了。钱大进站在门口,刘国柱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钱大进没有马上走进来,而是站在门框里,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图纸和文件,然后落在陆浩明身上,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微笑——不咸不淡,恰到好处。
“浩明,在忙呢。”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随意得像是隔壁办公室的同事过来串门。
陆浩明从椅子上站起来,心里那道防线瞬间拉了起来。从钱大进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这场会面不会简单。钱大进不是那种会没事来串门的人,他走的每一步都有目的,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钱县长,您怎么来了?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楼下接您。”陆浩明绕到办公桌前,主动伸出手。他的语气很客气,动作也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顺路过来看看,不用那么正式。”钱大进跟他握了握手,然后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叠,风衣的下摆垂在沙发边缘,姿态从容得像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他的目光在房间里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窗台上的兰花,墙角的文件柜,桌上摊开的施工图——最后停在了陆浩明脸上。
刘国柱没有坐,而是站在沙发旁边,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半步,像一个随时准备递东西的秘书。他的目光跟陆浩明碰了一下就移开了,脸上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是一个知道了某种秘密而对方还蒙在鼓里的人。陆浩明注意到,刘国柱的夹克是新的,皮鞋也是新的,擦得锃亮,鞋面上还沾着几滴雨水。
老马站起来,收起桌上的图纸和笔记本,说了句“陆局,我先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悄悄看了陆浩明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提醒、担忧,还有一个老同事之间不必说出口的默契:小心。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剩下三个人。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沉闷而持续。
“老马,给钱县长和刘经理倒杯茶。”陆浩明说。
“不用麻烦。”钱大进摆了摆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陆浩明。陆浩明接过来,又掏出打火机先给钱大进点上,再给自己点上。两个人在烟雾中对视了一秒,各自坐定。这套程序——递烟、点烟、寒暄——是官场上最基础的社交礼仪,但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这套程序更像是一个缓冲地带,让彼此都有时间观察对方的意图,掂量接下来该说什么。
“浩明,上次你帮忙审核的那份产业园材料,省里的预审结果你听说了吧。”钱大进弹了一下烟灰,切入正题的方式干脆利落,“暂缓通过。评审组提了两条意见,一条是土地预审时间有问题,一条是配套资金测算不合理。这两条,刚好都是你们发改局审核意见里提过的内容。”
陆浩明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知道钱大进迟早会提这件事,也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措辞。那份审核意见是他亲手改了三遍的,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就是为了在技术层面客观指出问题,同时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以做文章的空间。他做到了技术层面的客观,钱大进现在来找他,应该不是为了追责,而是为了别的。
“钱县长,那份意见是我让项目科按评审标准逐条对照出的,内容客观,措辞也没有超出技术讨论的范围。省里专家采信了我们的意见,说明评审标准是一致的——我们县里初审能发现的问题,到了省里一样会被提出来。”陆浩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语气平稳。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钱大进摆了摆手,笑容不变,“审核意见本身没有问题,客观、专业,我看了都挑不出毛病。省里提的那两条意见,我们已经安排人在整改了。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翻旧账,是有个新项目想让你看看。”
他朝刘国柱微微侧了一下头。刘国柱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双手递到陆浩明面前。材料的封面是铜版纸的,印着“临江县滨河产业园配套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申报书”的字样,装订得很精致,厚度大概有两厘米。陆浩明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触到铜版纸光滑冰凉的表面,心里那股警惕感又提了几分。
他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这个项目是临江县滨河产业园的配套基础设施工程,主要包括园区内部道路、供水管网、污水处理站和标准化厂房建设。总投资报了八千六百万,申请中央预算内投资四千万,地方配套四千六百万。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产业园区配套项目,完全符合中央投资的支持方向。但问题出在细节上——陆浩明翻到资金筹措方案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配套的四千六百万里,有三千万是‘社会资本引入’?”陆浩明抬起头。
“对。”刘国柱接过话头,往前走了半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临江县那边的想法是引入社会资本参与园区基础设施建设,减轻财政压力。这个模式在沿海地区已经用得很多了,我们平川也可以借鉴。”
陆浩明没有理他,继续往下翻。翻到附件部分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份合作协议的草案上。这份草案只有短短三页纸,条款写得非常简略,但在乙方的名字那一栏里,赫然印着“平川县城投公司”几个字。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终于明白钱大进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了。
这个项目不是在临江。这个项目是在平川。
钱大进要的是平川县城投公司——也就是刘国柱掌管的这家县属国企——出资三千万,以“社会资本”的名义投入到临江县的滨河产业园配套项目中。换句话说,就是拿平川的钱去建临江的项目。而所谓的“配套基础设施”——道路、管网、污水处理、标准化厂房——等建好之后,运营权和收益权都归临江那边所有,平川只出一个“社会资本”的名分和三千万的真金白银。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把那几页合作协议草案重新翻了一遍,目光在关键条款上逐行扫过。越是往后看,心里的寒意就越重——这份协议的投资回报条款写得极其含混,“按实际运营效益分配收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运营效益好的时候,收益可以无限摊薄;运营效益不好的时候,平川这笔钱就是肉包子打狗。而退出机制更是一字未提,连最基本的投资保护条款都没有。这是一份把所有风险都转嫁给平川、把所有利益都留在临江的城下之盟。
“钱县长,”陆浩明把材料放回桌上,抬起头,平视着钱大进,“城投公司是平川县的县属国企,它的资金是平川的国有资产。把平川的钱投到临江去修园区,这事恐怕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钱大进的笑容淡了几分,但语气依然保持着耐心,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下属讲解大道理,“区域合作是省里一直在提倡的,打破行政壁垒、实现资源共享,这是大方向。而且城投公司出资也不是白出的,协议里写了按运营效益分配收益——这是标准的市场化运作。你是发改局长,应该比谁都清楚。”
“市场化运作的前提是风险可控、退出有保障。”陆浩明说,“这份协议里既没有收益测算,也没有风险评估,退出机制更是一片空白。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城投公司去年的总资产才不到两个亿,一下子拿出百分之十几去投一个不在本县的项目,万一出了问题,谁来担这个责?”
“我来担。”钱大进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目光直视着陆浩明,那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次谈判和博弈之后才会有的眼神——笃定、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这个项目是我亲自抓的,从前期论证到后期运营,我都会全程盯着。你发改局负责立项审批,其他的事情我来协调。”
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担责——他是临江县的县长,他当然可以担责。但他担的是什么责?项目运营好坏、收益高低、本金安全,这些都不是纸面上能说清楚的事。三年五年之后,如果项目出了问题,他钱大进可能早就调走了,或者升上去了,留下的烂账还得平川自己来扛。而到那时候,陆浩明这个在立项审批上签了字的人,就是第一责任人。
陆浩明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升起,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切成一道淡蓝色的幕布。
“钱县长,城投公司是县属国企,它的重大投资决策需要县政府常务会批准,不是发改局一家说了算的。这个项目如果要推,我建议先上县政府常务会讨论,同时请第三方机构做独立的收益评估和风险评估。评估报告出来之后,再走立项程序。”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一个字都踩在程序上,毫无破绽。
“程序当然要走。”钱大进说,“但程序是人推动的。我今天来,就是想先跟你通个气,听听你的意见。你这边如果觉得可行,后面的程序自然就走得快一些。”
他把“听听你的意见”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陆浩明听得出那里面的分量——这是在逼他表态。如果他说“可行”,钱大进立刻就可以拿着这句话去做文章;如果他说“不可行”,那就是当面拒绝,跟彻底翻脸没什么两样。
ⓠ 🅑 𝒳 𝐒 . n e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