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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官梯:青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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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我成了赵国栋的功臣

市纪委的正式结论是星期四上午到的。

那天平川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从凌晨开始飘,到早上八点已经积了半尺厚,整个县城白茫茫的一片。县委大楼门前的台阶被雪盖得严严实实,门卫老孙拿着铁锹在铲雪,铲完一层又落一层,他干脆不铲了,拄着铁锹站在门廊下抽烟,看着雪片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陆浩明是走着去上班的。雪太大,电动车骑不了,他穿了双旧棉鞋,一步一滑地踩在雪地里,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县委大院。棉鞋的鞋底磨得薄了,雪水渗进来,脚趾头冻得发麻。他进门的时候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跺掉,然后上楼。

老马已经在了。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想笑又不敢笑,绷着绷着,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他在发改局待了十几年,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但今天他实在绷不住了。

“陆局,”他把传真递过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市纪委的正式结论。红头文件。”

陆浩明接过来,站在走廊里就看完了。文件很简短,只有一页纸,抬头上印着“中共北江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的红字,正文寥寥数行:“关于反映平川县发改局局长陆浩明同志有关问题的信访举报,经核实,反映问题均不属实,予以了结。特此函告。”落款处盖着市纪委的鲜红大印。

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老马一眼。老马正盯着他看,眼神里有期待——期待他说点什么,期待他露出笑容,期待他长长地舒一口气。但陆浩明只是说了句:“通知各科室,九点开会,讨论项目招标的事。”

“就……就这样?”老马愣住了。

“就这样。”陆浩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桌面上的玻璃板冰凉冰凉的,透过掌心传到手臂上,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低着头,看着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张全县行政区划图——那是他上任第一天铺上去的,三个月来,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三个项目的进度节点,蓝色的笔迹代表省道改线,红色的代表水库加固,绿色的代表一中迁建。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整个平川县都罩住了。

他伸出手,在图上找到青石沟水库的位置,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

了结了。

从十二月那封举报信寄到市纪委算起,到纪委正式结论出来,中间隔了两个多月。这两个月里,他经历了初步谈话、材料审查、省里核查、市里会商——每一个环节都像一把刀子悬在头顶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也不知道落下来之后会是什么结果。现在,刀子终于移开了。他可以挺直腰板继续往前走,不用再担心背后有人捅刀子了。

但有人比他更高兴。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他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不光是发改局的人——交通局老秦来了,水利局孙局长来了,教育局陈秀兰也来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自发地聚到了发改局的会议室里,像是约定好了一样。老秦坐在第一排,面前放着一顶沾满雪花的绒线帽,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呵着白气,但眼睛是亮的。陈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份被雪水打湿的报纸,眼圈微微泛红。孙局长靠在墙角,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沉默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陆浩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没有人带头,也没有人喊口号。就是那么齐刷刷地站起来了,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然后归于寂静。老秦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鼓了起来。掌声从会议室里传出去,在四楼的走廊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陆浩明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他们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脸上满是皱纹,有的衣服上还沾着工地上的泥点子。他们跟他一样,都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黄牛,平时习惯了埋头干活,不习惯表露感情。但今天,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们一直站在你这边。

他走到会议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看着大家。他本来想好了要说什么——无非是感谢大家的信任、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之类的套话。但当他真的站在这里,面对这些熟悉的面孔时,那些事先准备好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各位,我今天早上收到了市纪委的正式结论——查无实据,案子了结。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信任。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结论归结论,项目归项目。纪委还了我清白,不代表我们的项目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省道改线招标文件还有三天就要发出去,水库初设方案这周必须定稿,一中迁建的用地手续还有一个章没盖。这些事不会因为纪委的结论而自动完成,还得靠我们自己去盯、去跑、去催。”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所以,今天这个会,不谈举报信,不谈过去。只谈接下来要干什么、怎么干、谁去干。散会之后,各科室把进度表重新报一遍给我。老秦,你留一下。”

掌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响亮。

会议结束后,陆浩明回到办公室。老秦跟在后面进来,把绒线帽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口就问:“陆局,招标文件到底什么时候发?工人们都等着呢,再不进场,年前的好天气就全耽误了。”

“明天发。”陆浩明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早就拟好的招标文件,翻开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发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写得很大,笔画有力——“陆浩明”,三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合上文件,而是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在滨河路项目的材料上签字时,心里还有点发虚。那时候他刚当上发改局长,面对刘国柱那份虚报了一千六百万的材料,签下“退回”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现在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胆子变大了,是因为他经历了这几个月的事,熬过了最难的一关,才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你按规矩办事,把每一道程序都做到位,把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书面记录,那你的签字就是你的护身符。

他把招标文件递给老秦:“公告期二十天,开标时间定在下个月。招标公告今天下午就发到网上,面向全省公开招标。所有程序按政府采购法走,全程接受纪委派驻监督。谁也别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老秦接过文件,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陆浩明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里面有敬佩,有感激,还有一种基层干部之间不必说出口的默契。

“陆局,有句话我想跟你说。”老秦把文件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这次你能扛住,我老秦打心眼里佩服。我在平川干了快二十年,见过不少干部——有的是有能力但没担当,出了事第一个往后缩;有的是有担当但没能力,想干事却干不成;还有的是既没能力也没担当,就知道混日子。你是少数几个既有能力又有担当的。这次的事,换个人可能早就垮了。但你不但没垮,还把项目推进到了招标这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老秦这辈子能在退休前修通这条路,值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连门都没关。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咯噔声,响亮而急促,像出征前的鼓点。

陆浩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老秦这个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也从不轻易夸人。今天他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是真的把陆浩明当成了自己人。

桌上的座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罗长海县长的秘书小方。

“陆局长,罗县长让您过来一趟,他在办公室等您。”

“马上到。”

陆浩明拿起笔记本,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暖气不太足,但他不觉得冷。脚下生了风,走得很快。路过老马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老马探出头来,用眼神问了一句“怎么了”,他朝楼上指了指,老马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罗长海的办公室在县委大楼三层西侧,离钱大进的办公室只隔了几个门。陆浩明上楼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走廊东头——那扇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他在心里想,此刻那扇门后面的人,应该已经看到了市纪委的结论。他的反应会是什么?愤怒?失望?还是已经在谋划下一步的动作?陆浩明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不能因为一次胜利就放松警惕。

罗长海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罗长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和。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刚沏的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茶香弥漫了整个房间。窗台上的君子兰开得正好,橘红色的花瓣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窗外,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静谧中。

“坐。”罗长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陆浩明坐下来之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陆浩明接过来,是北江市市委办公室发下来的《关于通报表扬2023年度全市重点项目建设先进单位和个人的决定》。他的目光往下扫,停在了“先进个人”那一栏——排在第一个的就是他的名字:陆浩明,平川县发展和改革局局长。

“这是上午市委办刚传下来的。正式文件明天到。”罗长海说,“另外,市政府那边也来了通知,点名要你在明年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上做典型发言,介绍平川争取中央投资项目资金的经验。周明远市长亲自点的名。”

陆浩明放下文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典型发言,那是全市各县区一把手的舞台。往年站在那个讲台上的人,不是县长就是县委书记,一个正科级的发改局长能上去发言,在北江市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罗县长,这个发言……”

“必须去。”罗长海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不光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平川县的荣誉。你这次从省里拿回来一个亿,全市哪个县不眼红?周市长点名让你发言,就是要树一个标杆,告诉全市所有的县区——只要你把前期工作做扎实了,把项目材料做到位了,省里的钱就能拿回来。树你这个典型,对全市都是一个激励。”

陆浩明点了点头,把那份通报小心地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罗长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从镜片后面直直地看着陆浩明,“今天叫你过来,除了告诉你这些好消息,更重要的,是想跟你聊聊接下来的路。”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罗长海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既严肃又诚恳的表情,像是在跟一个自己看重的后辈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在平川干了七年,从农机站到发改局,一步一个脚印。说实话,当初赵国栋同志把你从平川镇调到县委办的时候,我对你是持保留意见的。因为当时你毕竟年轻,一下子从副镇长变成了县委办副主任,跨度太大。但后来的事情证明赵国栋同志没有看错人——泥石流那次你擅自转移群众,做得对;小官巨贪案你顶住了压力,做得对;这次跑项目你拿回来一个亿,也做得对。三件事加在一起,我罗长海对你没有二话。”

罗长海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他擦眼镜的动作跟周明远市长很像——缓慢而专注,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个思考的间隙。

“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比之前更难走。”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浩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这次纪委的调查虽然还了我清白,但也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一件事——我是赵国栋副市长的人。”

罗长海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几分赞许。这个年轻人不迟钝,他知道自己的处境。

“你说得对,也不全对。”罗长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是赵国栋同志一手带出来的干部,这一点全县都知道。赵副市长为了你,在市政府拍了桌子,跟周长安翻了脸。这是一份很重的情分。但这也让你在有些人的眼里,成了必须拔掉的钉子。”

他没有说“有些人”是谁,但陆浩明心知肚明。钱大进。周长安虽然调到了市政协,但钱大进还在平川当县委书记。一个县委书记要想给一个发改局长穿小鞋,有无数种办法——调岗、架空、在常委会上点名批评、把最难啃的硬骨头全压给你。每一种办法都能让你难受,每一种办法都不需要违反任何规定。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罗长海话锋一转,“钱大进同志虽然对你有意见,但这次纪委的结论是白纸黑字的,他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做文章已经不现实了。加上周市长在全市大会上的表态,你在市里已经有了正面评价。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项目扎扎实实地推下去。只要项目建好了、验收通过了、老百姓满意了,谁也动不了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背对着陆浩明,双手负在身后,肩背挺得笔直。他的背影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瘦削,但站在那里却很稳,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老树。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是先进典型,是要在全市大会上发言的人。这个光环戴在你头上,既是荣誉,也是靶子。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聚光灯下看,任何一个小毛病都可能被人无限放大。你要比以前更加谨慎、更加自律。尤其是在项目招标和资金使用上,绝不能有任何瑕疵。”他转过身来,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陆浩明身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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