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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鹰嘴岩出来，我去了柳树沟。钱难改家的马桶已经用了大半年，他说习惯了，不习惯的是没了马桶的旱厕。

“陆镇长，您说我这人是不是贱？以前用旱厕，觉得挺好。现在用马桶，又觉得挺好。要是让我换回去，我还不愿意。”

“钱大叔，不是您贱。是好的东西，谁用了都说好。”

他笑了。

王总的厂子正常生产。老罗的儿子在仓库里记账，看到我来，站起来，扶着桌子，腿有点抖。

“陆镇长，您来了？”

“小罗，你坐着。别站起来。”

“不行。您来了，我得站起来。这是规矩。”

我鼻子一酸。“小罗，你坐着。规矩是人定的。我定的规矩，不用站起来。”

他坐下来，看着我。“陆镇长，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

“小罗，我没往心里去。”

“您没往心里去，但您瘦了。”

又是这句话。瘦了，说明心累了。心累了，但手不能停。手停了，活就没人干了。活没人干了，老百姓就骂我。骂我，我不怕。怕的是没人骂了。没人骂了，说明我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干，就不是副镇长了。是木头。

从鹰嘴岩回来，天已经黑了。我骑在摩托车上，大灯照着前面的土路。坑坑洼洼，像一张满是麻子的脸。但我不怕。坑多，绕过去。洼多，跳过去。绕不过、跳不过，就推过去。反正不能停。

回到镇上，我去食堂吃饭。陈师傅给我端了一碗面，两个荷包蛋。

“小陆，你今天跑了一天？”

“跑了。石槽沟、鹰嘴岩、柳树沟。”

“累不累？”

“不累。”

“不累就好。累了就歇。歇好了再干。”

我低头吃面。面是热的，汤是烫的，烫得我舌头发麻。但胃里暖了。暖了，就想通了。那些闲话，那些流言，那些质疑，像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冷，但吹不倒人。人站着，风就吹不倒。人倒了，风就赢了。我不能让风赢。

吃完饭，我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工作记了下来。石槽沟渠道清淤进度正常，鹰嘴岩周德厚家门前那段清了，柳树沟钱难改说习惯了马桶，王总的厂子生产正常，老罗的儿子记了账。记完了，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清江河上，波光粼粼。冬修开始了，闲话还在。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在乎了，就输了。输了，就站不起来了。站不起来，就干不了活了。干不了活，就对不起那些信任我的人。王总、刘大爷、老罗、李长山、周德厚、钱难改。他们信我，我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手机响了。王德厚打来的。

“小陆，明天县里来检查冬修。你准备一下。”

“王主任，谁带队？”

“钱县长。”

我的手停了一下。钱大进，县长。上次他来视察，问了很多问题。这次又来，是例行检查，还是冲着那些闲话来的？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我得准备。准备好了，就不怕。不怕了，就能正常发挥。正常发挥，他就挑不出毛病。挑不出毛病，他就无话可说。无话可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王主任，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把那根烟抽完。钱县长来检查，不是来看我，是来看冬修。冬修干好了，是他的政绩。干不好，是我的责任。责任和政绩，只隔着一层纸。纸破了，就漏风。风漏进来，冷。

我把明天要汇报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石槽沟渠道清淤进度、鹰嘴岩涵闸维修情况、柳树沟泵站保养计划。数据翔实，措施具体。去年他问过的问题，我都准备了答案。渠道深度、底宽、边坡比、水泥标号、砂浆饱满度、出水扬程。这些数据，背得滚瓜烂熟。

但还是不踏实。不踏实，不是因为怕他问。是因为那些闲话。他一定听说了。听说了，就会想——这个陆浩明，到底有没有问题？想归想，他不会问。问了，就是暗示他有问题。没问，就是假装不知道。假装不知道，是最好的态度。既不支持我，也不反对我。既不信任我，也不怀疑我。我只是一个副镇长，他只是一个县长。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纸。纸不破，大家都好。纸破了，大家都难受。

（第一百九十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199章年底考核又是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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