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镇党委书记孙德明(1 / 2)

作品:《官梯:青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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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镇党委书记孙德明

陆浩明到平川镇的第三周,才真正开始了解孙德明这个人。

此前,他对孙德明的印象只有几个模糊的标签——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说话直接,脾气不好,在平川镇干了十二年。这些标签来自王德厚的介绍、食堂里的闲谈,以及几次班子会上远远的观察。

但标签是标签,人是人。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得跟他一起做事。

那天是周一,早上七点半,陆浩明正在食堂吃早饭,孙德明端着搪瓷茶杯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脚上是沾着泥巴的解放鞋,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孙书记,这么早?”王德厚站起来。

“去河边转了一圈。”孙德明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清江河的水又涨了,王家坝那段河堤去年就被冲垮了,一直没修。今年要是再来一场大雨,怕是要出事。”

“县里不是批了修河堤的钱吗?”王德厚问。

“批了五十万,到现在一分钱没到账。”孙德明的语气很冲,“我上周去县里找了水利局,他们说财政吃紧,让再等等。等等等,等到河堤垮了、村子淹了,他们就不等了?”

食堂里安静下来。几个正在吃饭的干部低着头,没人接话。

陆浩明端着碗,默默地听着。

孙德明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来,落在陆浩明身上。

“小陆,你今天跟我去王家坝。”

“好。”陆浩明放下碗,“什么时候?”

“现在就走。”

王家坝在平川镇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大山。从镇政府到王家坝,有十五里路,其中一半是土路。

孙德明开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陆浩明坐在副驾驶。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方向盘在孙德明手里不停地晃动,像一匹不服驯的马。

“这条路,我跑了十二年。”孙德明说,“刚来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没申请修过?”

“申请了。年年申请,年年批不下来。”孙德明点了一根烟,“县里说没钱,镇里更没钱。老百姓骂娘,骂谁?骂我。说我是‘孙德明,路不平’。”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在一个山坡上停下。孙德明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陆浩明跟着下车,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山下是清江河,河水浑浊,流速很快。河边的河堤有一段已经塌了,石头和泥土被水冲走,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旁边是一片农田,种着玉米,玉米秆已经被水泡得东倒西歪。

“去年夏天,一场大雨,河堤垮了。”孙德明指着那个缺口,“淹了三百亩田,王家坝的村民跑到镇政府门口闹了三天。”

“后来怎么解决的?”

“后来?后来县里来了人,拍了照,开了会,写了报告,说要修河堤。一年过去了,报告还在县里躺着。”孙德明把烟头掐灭,弹进路边的草丛里,“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今年再来一场大雨。”孙德明看着他,“要是河堤再垮,淹了村子,我这个书记就不用干了。”

陆浩明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破损的河堤,看着那片被淹的农田,看着远处那个灰扑扑的村庄。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紧迫感。

有些事情,不能等了。

“孙书记,修这个河堤,需要多少钱?”

“六十万。”孙德明说,“县里批了五十万,还差十万。镇里挤一挤,能凑五万,剩下的五万没着落。”

“能不能想办法找企业赞助?”

“赞助?”孙德明看了他一眼,“平川镇哪有什么企业?就那几个小作坊,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拿什么赞助?”

陆浩明想了想,说:“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认识几个做公益的朋友。他们有一些企业资源,也许可以试试。”

孙德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是说,拉赞助?”

“对。”

“你一个刚来的选调生,能拉到赞助?”

“不一定能拉到,但可以试试。”

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试试。拉到了,我给你记一功。拉不到,也没人怪你。”

从王家坝回来,已经是上午十点。陆浩明刚坐下,王德厚就过来了。

“小陆,孙书记让你下午跟他去开会。”

“什么会?”

“县里的防汛工作会。每个乡镇的书记都要去,他让你跟着。”

下午一点,陆浩明又坐上了孙德明的桑塔纳。这次是去县城。

路上,孙德明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小陆,你来平川镇也有半个多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孙德明哼了一声,“说假话。我知道你觉得条件差、工作累、前途渺茫。是不是?”

陆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有点。”

“那就对了。”孙德明说,“你要是觉得什么都好,那才是假话。我跟你说实话,平川镇的条件,在全北江市都是最差的。你来之前,我跟县委组织部的人说过,别把选调生分到我们这儿,来了也待不住,白糟蹋人。”

“那您为什么还让我来了?”

“因为你不是我让来的。”孙德明看了他一眼,“你是方部长亲自定的。我一个小镇书记,能跟省组部叫板?”

陆浩明沉默了。

“不过来了就来了。”孙德明继续说,“我这个人,不看你从哪里来,只看你干什么事。你是北大的也好,是小学毕业的也好,干不出成绩,在我这儿都没用。”

“我明白。”

“你不明白。”孙德明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平川镇干了十二年?”

“为什么?”

“因为我干不出成绩。”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十二年,镇里的财政收入从一百八十万涨到两百万,涨了二十万。农民人均纯收入从三千二涨到四千二,涨了一千块。你觉得这叫成绩吗?”

陆浩明没有回答。

“这叫混日子。”孙德明说,“我也想干出成绩,但干不出来。没钱,没人,没政策,拿什么干?每年就是修修补补,今年修条路,明年挖个渠,后年装几盏路灯。都是小事,没有一件大事。”

“那您为什么还干了十二年?”

孙德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因为没人愿意来。”他最终说,“县里派过几个书记,来了待一年就走了。我是本地人,走不了。我不干,谁干?”

陆浩明看着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孙德明的侧脸上。他的鬓角已经花白了,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抬头纹,眼睛下面有很重的眼袋。

这是一个在基层待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他不是一个能干的书记,但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书记。他没有做出什么大成绩,但他守住了这个地方,没有让它变得更糟。

在平川镇这样的地方,这或许已经是最大的成绩了。

县里的防汛工作会在县委大楼四楼的会议室开。陆浩明跟着孙德明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坐着县长钱大进。四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看起来很精神。他正在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扫过孙德明,在陆浩明身上停了一下。

“孙书记,这就是你们镇新来的选调生?”

“对。陆浩明,北大毕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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