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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了摇头：“爸，您去歇着吧，我守着。”

赵大勇摆摆手：“你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赶紧去，别回头你妈没好，你又倒了，我在这儿就行，有事叫你。”

赵建国看了父亲一眼，周清晏在边上说道：“你也确实该去歇歇，明天手术还得你签字，走吧，我陪你去宾馆躺一会儿。”

他点了点头，跟周清晏出了住院部。

第二天上午八点，王秀兰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在眼前合上，红灯亮起，赵建国、周清晏和赵大勇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谁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时不时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赵大勇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周清晏靠墙坐着，一只手轻轻搭在肚子上，眼睛半阖着，赵建国坐在最外面，后背靠着椅子，腰上的伤让他坐不住。

等了四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孙主任戴着口罩，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走出来的时候先把口罩拉下来，冲他们点了点头：“手术比较成功，肿瘤切干净了，周围清扫的淋巴结也一并处理了，等病人苏醒之后就会推出来，后续恢复情况还要看化疗反应。”

三个人连声道谢，悬了一上午的心总算落下来一半，孙主任又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便带着人离开了。

又等了半个来小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王秀兰躺在上面，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人还处于半清醒的状态，赵建国快步过去，弯腰凑到母亲耳边，轻轻叫了两声妈，王秀兰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推回病房，几个人围在床边，不停地跟她说话，医生说手术之后要尽量让病人保持清醒，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又过了十几分钟，王秀兰终于睁开了眼，目光涣散地扫了一圈，认出他们几个，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没事……了。”

“没事了，妈，手术很成功。”赵建国握着她的手。

王秀兰眨了眨眼，像是放心了，眼睛又慢慢合上了，医生过来看了看，说可以让她睡了，几个人这才松开手，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地退到一边。

周清晏在这边待了一整天，跑前跑后地跟医生沟通、缴费、拿药，赵建国让她先回宾馆休息，她不肯，说再待一会儿，到了傍晚，赵大勇开口了：“建国，你陪清晏回宾馆歇着去，这边没什么事了，我在这守着就行。”

赵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周清晏确实累了，脸色比早上更差了些，带着周清晏出了医院，在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让她先睡下。

他自己没睡，腰上折腾了一天，疼得实在受不了，跟周清晏说了一声，又出了宾馆，找到医院的康复门诊，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但康复科还开着，他挂了个号，进了治疗室。

康复技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让他躺在床上，帮他做腰部松解，旁边一张床上也躺着一个老头，正做着同样的治疗，花白的头发，满脸深深的皱纹，看年纪起码也有七八十了，老头侧过头，看了赵建国一眼，笑呵呵地开口，声音洪亮，中气还挺足：“这小伙儿，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办公室坐得多了，腰出问题了吧？”

他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算是吧。”

老头哈哈笑了两声：“现在这年轻人基本上都这毛病，我在这里康复这么多年，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一声，老头倒是自来熟，接着问道：“小伙儿哪里人啊？”

“邻水的。”

老头一听，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什么东西，点了点头：“邻水啊，当初我去过，不过那个时候还没有邻水县呢，邻水县是后来重组成的，当初那个地界，可没少死人，我在那里打游击打了好几年，后来才走。”

他闻言，转过头仔细看了那老头一眼，满脸的沟壑，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眼睛带着一种从战火里滚出来的人特有的精气神，不由的肃然起敬，问道：“您是老兵？”

老头笑了笑，翻了个身，让技师好操作一些，语气轻描淡写：“以前那会儿，邻水县那块儿是敌人扫荡的重灾区，光我知道的就好几个万人坑，说起来，巧了，我腰上这子弹，就是在那里挨的，那时候我还是个新兵蛋子，跟着部队转战到那里，跟敌人打了十几次，子弹当时取不出来，后来也就没法取了，卡在骨头缝里，年轻时还好，现在年纪大了，天稍微凉点就得过来做治疗，不然就疼得受不了。”

老头做完康复，从床上撑起来，活动了两下腰，冲赵建国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小伙儿，我先走了，你慢慢养。”

他笑着点头，目送老头慢悠悠地出了门。

康复师手上没停，随口说了句：“这老大爷是我们这儿常客了，每个月都来几天，他年纪大了，早年技术不行，弹片卡在骨头缝里取不出来，现在技术倒是行了，可老大爷这身子骨又扛不住手术，只能这么保守着治。”

他趴着，随口应了句：“老大爷挺健谈的。”

康复师叹了口气：“没办法，他家里就剩他一个了，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有。”

他闻言，侧过脸诧异地问：“怎么回事？”

康复师手上加了几分力，给他揉着腰侧的肌肉，慢慢说道：“我也是听他说的，当初他村子被扫荡，一村子的人全没了，他在外面割草，躲过一劫，后来参了军，再后来结了婚，大转移的时候，他跟着部队走，媳妇孩子留在后方，结果被人出卖，也都没了，老大爷一辈子没再结婚，现在年纪大了，当初一起的战友也都走得差不多了，他就住附近，没事过来做做康复，跟我们聊聊天，也算有个说话的地方。”

他听着，没吭声，心里感叹，一个人，一辈子，把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全经历了一遍，到最后就剩自己，没再多问，闭上眼睛，让技师继续按，腰上的肌肉在反复揉推下一点点松下来，那种紧绷的酸胀感慢慢消退。

做完康复，大夫又给他开了两个贴敷，贴在腰上，说是镇痛舒筋的，回到病房，推门进去，看见他爸赵大勇正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呆，手搭在膝盖上，一动没动，输液袋挂在架子上，里面的液体还多。

他走过去，拍了拍赵大勇的肩膀：“爸，你去宾馆歇会儿，我在这盯着。”

赵大勇转过头，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点头，站起来，在赵建国胳膊上拍了拍，出了病房。

在医院一共住了五天，各项指标检查下来情况挺好。第五天，孙主任过来查房，翻了翻化验单，又看了看王秀兰的刀口恢复情况，说可以出院了，转回本地医院做后续输液治疗就行。

赵建国心里有数，大医院就是这规矩，床位紧，后面排队的病人等着进来，他们后续只要正常治疗，在哪儿都一样。

办了出院手续，没敢让母亲直接坐车回去，刀口还没长好，路上颠簸出了事谁担得起，想办法联系了一辆院外的120救护车，送回市里，住进了市医院。

安顿好之后，赵大勇就开始催他们走：“你们该上班上班，该干啥干啥，这里没什么事了，我给你们大姨打过电话了，她今天就过来帮忙照顾，我一个人也能行。”

赵建国看了看母亲，王秀兰靠在床头，脸色比刚做完手术的时候好了不少，冲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工作，我这儿有你爸呢，还有你大姨，你们年轻人干正事要紧。”

周清晏看了赵建国一眼，他想了想，没再坚持，又叮嘱了几句，把医药费又往卡里多存了些，这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临走的时候，王秀兰叫住他，赵建国弯下腰凑过去，王秀兰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笑了笑：“别担心妈，妈命硬着呢。”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病房。

第二天，赵建国坐动车回了翠山县。

回到招商局，刚进办公室坐下，郭翠山就拿着文件夹过来了，他现在的姿态跟以前完全两样，进门先叫赵局，然后才把文件搁在桌上，站着汇报。

“赵局，这两天薛局去市里党校学习了，要下周才回来，钱副局在局里，日常没什么大事，主要还是欧尚集团那边，签约之后他们留了两个人下来，负责跟县里沟通协调，开始跑前期的手续，招商局这边，按照之前的方案，刘仁伟负责主要对接，同时作为驻企专员，协助对方跑办手续。”

他翻了翻文件，又问了几个细节，欧尚那两个人住在哪儿，有没有什么困难，手续跑到哪个环节了。郭翠山一一答了，说都安排妥当了，刘仁伟跟着跑，没出什么问题。

他点点头，让郭翠山把林玉叫过来。

林玉来得很快，手里还是抱着那个厚文件夹，让她给各家企业下个通知，今天晚上开驻企专员的线上工作会议。

这项驻企专员的工作，从提出到现在，因为中间各种事搅在一起，只开过一次线上会议，真正意义上的推进还一次都没有，现在欧尚签了约，红暖家具厂的事也解决了，薛大勇去党校了，钱毅一个人翻不起什么浪花，是时候把这件事真正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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