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四章 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1 / 2)

作品:《始皇长歌

[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第四章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第1/2页)

节4.1流民潮起

开春的漳水,冰排顺流而下,撞在渡口的木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摆渡的老艄公撑了四十年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从上游下来的不是货船,不是盐船,是人。一条船挤四五十人,船舷压得离水面只剩三指。船未靠稳,人便往下跳,老人、妇人、抱着婴孩的、背着门板的,蹚着刺骨的春水往岸上涌。有孩子落了水,被大人一把捞起,湿淋淋地哭着,哭声被北风撕碎。

老艄公立在船尾,看着一船一船的人下去,又一船一船的人上来,喉咙里那句‘莫挤’始终没有喊出口——他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是赶集,是逃命。逃命的人不用喊,他们自己会挤。春水还凉,蹚水的人裤腿湿到膝盖,冻得直打哆嗦,可没有一个人回头。他收着船钱,铜板在掌心里硌得生疼,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跟着长辈逃过一回荒,那时他也像这些人一样,只要前面有一座城,就觉得有了活路。

“从哪里来?”渡口的吏员拦住领头的老者。

“上党。”老者嘴唇冻得发紫,怀里的孙儿缩成一团,“秦人占了上党,我们不愿做秦人。”

“往哪里去?”

“邯郸。”

两个字出口,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一齐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望着东边,那座城墙在春寒的雾气里只显出一道灰线,像一道搁在天边的旧伤疤。

这便是长平之战落下的人祸。三年前那场大战,四十万赵卒埋骨于丹水河谷;而今秦军已尽据上党、太原,不肯臣服于秦的赵地百姓,拖家带口往邯郸逃。官道上的车辙一天深过一天,沿路的桑树被啃得只剩白杆,连草根都有人挖出来煮。流民潮像一条看不见尾的河,日夜不息地往邯郸流。

沿途的村落空了。官道两旁的茅屋里,灶冷灰死,门板卸走了大半——流民把它拆下来,或当担架抬病人,或当遮风板围孩子。道旁每隔三五里,便有一堆新土,土堆前插着木牌,有的写了字,有的只画一个圈。没人停下来看写的是什么,活着的人要赶路,赶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下一座能借宿的村子。有个识字的过路人念过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李三郎。那大概是这一堆土底下的人名,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消息先于人流进了赵王宫。

赵孝成王在偏殿召集群臣,案上摊着几郡告急的文书。掌仓廪的大夫先开口:“邯郸仓廪,存粟不足四十万石。去岁赈济长平遗孤,已耗去大半。今流民日以千计入城,臣算过——撑不过三个月。”

“那就限流。”郭开出列,广袖一拂,“闭城门,拒流民于城外。府库是赵国的血,不能拿去养上党的逃户。”

“糊涂!”老将廉颇的嗓音像一记闷雷,“上党之民弃秦而归赵,是慕义而来。闭门拒之,是自弃民心!长平之后,赵国还剩什么?还剩这点人心!再拒了,他日秦兵南来,谁守城?谁输粮?”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老臣守邯郸,靠的不是城墙,是城里的人。”

满殿寂然。赵王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又敲,最终说了个折中的章程:三门限时放人入城,登记造册,壮者编入运卒,老弱安置城外窝棚;开一半的仓,赈一半的人。至于另一半,赵王没有说,郭开也没有问。谁都明白,那一半人,是要被挡在“围城”二字之外的。

散朝时,廉颇走得最慢。他出宫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赵王没有走。老将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是把腰间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剑握了又握,大步去了。殿内的赵王独自坐着,把那几郡告急的文书翻来覆去地看,看一遍,叹一口气,叹到最后,他忽然把文书合上,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近侍听见的话:‘长平的账,怎么还都还不完。’

朝议的折衷,落到吕府门前,就成了另一副模样。

吕府在西市之侧,门前一条土路,正是西来流民入城的必经之道。这一日午后,管家来报:“门外聚了数十口人,讨水、借灶,赶了几趟赶不走,非但不走,还朝着咱们的大门磕头。”

吕不韦正在核账。这两年秦赵断商,他账面上的数字一栏栏地瘦下去,闻言搁了笔,沉吟片刻:“让他们在门外墙根下避风。灶火借一口,水随便取。莫放进来,莫赶出去。”

商人的仁义,从来是称过分量的。但那杆秤到了赵姬手里,就换成了另一副砣。

傍晚,赵姬抱着嬴政立在门内的影壁旁,从门缝里往外看。墙根背阴处还压着一层没化尽的残雪,七八家流民就蜷在那上面,身下垫着几把干草。一个小妇人怀里的奶娃哭得声嘶力竭,不是嚎,是那种哭干了力气的呜咽,一声一声,像钝刀子拉在人心上。那妇人解了衣襟,孩子含住,却没有奶水,只含住一个空。

赵姬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嬴政。孩子三岁了,穿一件旧襁褓改的小袄,袖口短了一截,露着两截冻红的小手腕;一双眼睛又黑又静,也正从门缝里望着外面。

她转身进了庖屋,把米缸倾到缸底,刮出小半升小米,又添了两把干枣,煮了一锅稠粥,让侍女盛在木桶里提出门去。分粥的时候她亲自立在一旁,看着那锅粥一碗一碗地浅下去,特意嘱咐:“先给带孩子的妇人。”

那个没奶的小妇人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泼出来一半,也顾不上,一仰头喝尽,眼泪扑簌簌落进空碗里。

分到后来,粥桶见了底。赵姬用木勺刮了又刮,刮出最后半碗,想了想,没有给任何人,端进了门。众人以为她要留给自己,谁也没有多说。直到有人看见,那半碗粥最后端进了影壁后头,倒进了嬴政的碗里。孩子吃了一口,抬头问母亲:‘娘,吃过了么?’赵姬点点头:‘吃过了,很饱。’她撒了谎。这一夜,她是就着凉水啃了半块干饼睡下的。

嬴政伏在母亲肩头,看完了这一切。三岁的孩子还只会说半截话,只把母亲颈间的一角衣襟攥得更紧了些;过了半晌,他仰起脸,吐出两个字:“娘,冷。”赵姬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声答:“娘抱着,就不冷了。”孩子不再问了,那只攥着衣襟的手,却一直到睡着都没有松开。多年以后有人问始皇帝,幼年最深的记忆是什么,据说他沉默良久,答了六个字:雪地上的粥碗。

那一夜,流民在吕府墙根下燃起了三堆小火。火光映在吕府高大的门楣上,也映在赵姬的窗纸上。她抱着孩子坐在灯下,听着墙外隐约的咳声与梦呓,轻声哼着赵地的摇篮曲。

节4.2赵姬施粥

三日后,吕不韦做了一件让管家咂舌的事:在府门前支起粥棚。

支棚那日清晨,吕不韦亲自到门前看了一趟。他看着仆役们把木案抬到老槐树下,看着赵姬挽起袖子立到案后,看了很久,忽然对身边的郑仲道:‘你看她这架势,像不像当年我在阳翟开第一间铺子?’郑仲不敢接话。吕不韦自己笑了笑,转身回去核账了。那日他拨算珠的手,比往常轻快了些。账房里的伙计们瞧在眼里,谁也不敢问——主人的算珠声轻快了,这可比满城放炮仗还稀罕。

“家底都见空了,还施粥?”管家压低声音。

“正因为见空了才要施。”吕不韦拨着算珠,头也不抬,“你只看见一锅粥的成本,看不见一座城的耳目。今日满城看吕家施粥,看的是吕家的心;他日若有大难临头,全城记得吕家施过粥——那时一锅粥,能换一城人的口下留情。这既叫仁义,更是存身。”

但他没说的是另一层:那日门缝里,他看见了赵姬刮空米缸的背影。他这个奇货可居的“货”,其母心肠太软。软心肠在商场上是死穴,可在邯郸这样的危城里,或许恰是活路。既然拦不住,不如成全——商人也是人,心连人心,钱财要用在刀刃上。

粥棚设在门前老槐树下。每日辰时起,午时止,一日两桶,施完即收。舀粥的事,赵姬坚持亲自来。

辰时的第一缕光照在老槐树上时,粥棚的木案已经摆开。木案是吕府旧货房里翻出来的,案面上刀痕累累,不知用过多少年;案边钉着两根木桩,桩上系着褪色的红绳,权充排队的分界。流民们对这规矩领会得极快,不等招呼,便自觉地排成一列,老人在前,孩子在前,壮年的汉子押后。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只在偶尔有人昏倒时,队伍才潮水似的涌一下,又迅速收拢。老槐树还光着枝子,只在枝梢鼓起米粒大的苞,风一过,枯条飒飒地响,像在替这一排人数着什么。

她不用侍女代劳,是有缘故的。侍女舀粥,手会抖,怕舀多了;她舀,一勺到底,勺勺见满。她也不立在高台上,就坐在粥棚的小马扎上,与流民一般高。领粥的人排成队,从她面前一个个走过:豁了牙的老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背着弟弟的小姐姐,那小姐姐至多八九岁,背上弟弟瘦得像一把柴,四岁的年纪,看着像两岁。

嬴政坐在棚边一辆旧板车上,那是他专座。孩子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目光却一刻不离母亲的手,那木勺起落,白粥倾进一只只豁口的陶碗里,冒着热气。

嬴政看得入神时,赵姬偶尔回头望他一眼。母子目光一碰,她便朝他笑一笑,又转回去舀粥。孩子便也学着笑,笑得不得要领,露出几颗乳牙。有一次粥棚前人少,赵姬舀完一勺,忽然朝板车这边举了举木勺,像敬一杯酒。嬴政便也在板车上直了直身子,像模像样地朝母亲拱了拱手。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吕府管家看在眼里,管家愣了一愣,随即笑着摇头走了:这小郎君,倒像是把他娘当成了他的臣子。他回去说给账房听,账房里的人都笑了半日。

小姐姐领了粥,没有走。她站在板车边,看着嬴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怯生生递过来,半块干饼,硬得能敲出声,边缘全是细碎的牙印,是她自己一路啃着舍不得吃完的。

“给弟弟。”她说。

赵姬抬起头。嬴政也看着她。三岁的孩子尚不懂得推让,伸出小手把那半块饼接了,捧在手里,学着小姐姐的样子递到嘴边啃了一口,随即皱起小脸,太硬了。他到底还是捧着,不放。

赵姬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别过头去,把一勺满粥舀进小姐姐的碗,又添了半勺,声音放得很稳:“饼留给你们自己。粥,多喝一碗。”

小姐姐背着弟弟走了。嬴政扭着头,一直望着她消失在人流里,忽然开口,含糊而清亮地,问出了一句赵姬记了一辈子的话:

“她,是谁?”

赵姬一怔。这是孩子头一回问“谁”。此前他会叫“娘”,会指物要东西,也问过“娘吃了没”,可那些问的都是眼前的吃穿;这一问问的是别人。她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答:“是邻家姨娘。”

嬴政不懂“邻家”与“姨娘”,但记住了那个背着孩子的背影。他忽然又问,奶声奶气,却问得极慢、极认真:

“她,为何,不回家?”

这一回,赵姬答不出了。

她抱着孩子坐在粥棚下,望着满街拖家携口的流民,望了很久。回家?他们的家在上党,在太原,在秦军马蹄扬起的尘土之后。而她自己呢,她的“家”,又在哪里?在这座敌国的都城?在这个被两国都快要遗忘的质子府里?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这孩子生在邯郸,是秦人的血、赵地的养;将来天下之大,哪里是他的家?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到邯郸那年,也是这般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那时她还年轻,不知道一座城能同时是牢笼和屋檐,是别人的家和自己的他乡。如今她在这座城里有了孩子、有了屋、有了日日升起的炊烟,可她仍旧说不上这里是不是她的家。她低头看孩子,孩子正抬头看她。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将来要回答的问题,比她此刻心里翻涌的,还要大得多。她伸手替孩子理了理领口,那只手,稳得像舀粥时一样。

她最终只是拍着孩子,说了半句:“因为她……她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嬴政似懂非懂,把那半块干饼攥得更紧了。那半块饼后来被赵姬用一方素帕包起,收在箱底,多年后咸阳宫的库房里,人们清点秦王幼年旧物,谁也说不清为何有一方包着半块干饼的旧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流民入城(公元前257年春)(第2/2页)

节4.3异人市井

四月里有一日,赵吏忽然到吕府传话:质子异人,每月初一、十五可出府采买日用,限一个时辰,不得出西市,不得与秦人接洽。

这是一道松动得近乎施舍的禁令——流民潮让赵宫焦头烂额,没人再顾得上盯死一个落魄质子。但对异人而言,这是两年来头一回,能带着儿子走上邯郸的街。

出门那日,异人特地换上仅存的一件齐整深衣,把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质子可以潦倒,不可以失仪——这是他残存的、谁也夺不走的东西。嬴政被他牵在手里,另一只手被赵姬牵着,一家三口,走出了那道住了三年的门。

角门‘呀’地一声开了。门外守着的赵吏照例要拦,看见异人手里牵着孩子,迟疑了一下,终究侧身让了半步。异人冲他点了点头——一个质子向看守他的吏卒点头致谢,这在两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事。赵吏目送这一家三口走远,低声对同僚道:‘倒是不像质子了,像赶集去。’同僚答:‘质子也是人,也是当爹的。’两人相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

ⓠ 🅑 𝒳 𝚂 . n e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