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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风雨长安路》[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第95章封禅的准备(第1/2页)
元封元年,春正月。
长安城还裹在料峭的寒风里,未央宫的檐角挂着残冬的冰凌,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然而宫墙之内,却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武帝一纸诏书颁下,封禅大典的筹备便如一台巨大的机器,轰然启动了。
秋苹是在太医署接到调令的。太医令张仲景亲自将文书交到她手中,神色凝重:“秋苹,陛下钦点你随行医卫。封禅之路千里迢迢,随行数万人,医卫保障关系重大,你要用心。”
秋苹接过文书,看见上面盖着鲜红的太常寺印。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张仲景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去吧。需要什么药材,尽管从库里支取。”
太医署为此专门成立了一支医卫队,抽调了各科医官三十人、药童六十人、担架夫役二百人,备下了整整三十车药材——人参、黄芪、当归、川芎、大黄、黄连、甘草、茯苓,还有大量的金创药、避瘟散、解暑丸。秋苹负责统筹这支队伍,从人员调配到药材清点,从沿途水源的查验到营地卫生的规制,事无巨细,都要经她的手。
她很快就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让她真正感到震撼的,是走出太医署之后看到的景象。
那一日,她奉命去太常寺领取封禅仪仗的医卫配给清单。从太医署到太常寺,要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她骑着马,沿着未央宫外的直道向东走,一出宫门,就看见道路两旁到处是忙碌的人群。
那是从各地征调来的民夫。他们穿着粗麻布衣裳,身上沾满了泥土,手里拿着铁锹、扁担、竹筐,在修整道路。长安到洛阳的驰道年久失修,有几处路基塌陷,有几处桥梁损毁,都需要赶在封禅队伍出发之前修好。民夫们从早干到晚,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他们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装着从各地运来的粮草、木料、石料。
秋苹勒住马,看了很久。
她看见一个年纪很大的民夫,头发花白,背佝偻着,正在搬一块大石头。他的力气显然不够,搬了几次都搬不起来,旁边的年轻人想要帮他,他却倔强地摇了摇头,咬着牙,终于把石头搬上了推车。然后他扶着推车,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着。
秋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过了渭桥,便是长安东郊的驿道。驿道两旁,每隔十里设一个驿站,此刻每个驿站都堆满了物资——粮食、草料、酒、布匹、器皿、帐篷、旗帜。那些物资从全国各地运来,在驿站中堆积如山,然后由驿卒和民夫一站一站地转运到前方。
她看见一辆辆牛车从身边驶过,车上装的是祭器。那些祭器是用上好的青铜和玉石制作的——鼎、簋、笾、豆、爵、尊、罍、俎,每一件都精美绝伦。秋苹认得其中一件,那是太常寺请了长安城最好的工匠,花了整整三个月打造的铜鼎,鼎身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和龙纹,重达数百斤。为了运这件鼎,需要六个人合力,还要用特制的木架和绳索。
她又看见一队队士兵押送着从各地征调来的物资。有从蜀郡运来的锦缎,有从齐地运来的丝绸,有从南阳运来的铁器,有从河东运来的盐,有从江南运来的稻米。那些物资装在车上,车上插着各郡的旗号,浩浩荡荡,络绎不绝。
秋苹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她忽然想起太医署药库中那些药材,每一味药材背后,都是百姓的赋税。而这些正在修路的民夫、正在运粮的车夫、正在打造祭器的工匠——他们都是百姓。他们用自己的血汗,供养着这场盛大的封禅。
她走进路边的一个茶棚,想要歇歇脚。茶棚里坐满了人,大多是过路的商贩和赶路的百姓。秋苹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茶。茶棚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一边倒茶一边叹气。
“客官也是去东边?”妇人问。
秋苹点头:“去泰山。”
妇人摇了摇头:“又是去泰山的。这些日子,去泰山的人可真不少。前两天有一队官差从这里经过,说是去筹备什么封禅大典。把路上的驿站全占了,连水井都封了,说是要给皇帝和百官用。我们这些老百姓,想喝口水都得绕好几里路。”
旁边一个赶路的商人接话道:“可不是嘛。我这一趟从洛阳来,路上到处在修路,到处在征夫。我那侄子,才十八岁,就被征去修路了。他娘在家哭了好几天。”
另一个老者说:“听说这次封禅,花了数不清的钱。朝廷从各郡征调了十万民夫,修了半年的路。那些祭器,光铜就用了几万斤。还有随行的人员,少说也有几万人。这几万人一路上要吃要喝,得多少粮食?”
妇人叹道:“这些钱粮,要是用来赈灾,能养活多少人啊。”
秋苹端着茶碗,没有说话。她想起太医署的账目,光是医卫队这一项,就支出了上千石粮食、数百斤药材。而这,只是封禅浩大工程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她默默地喝完茶,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走出茶棚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修路的民夫。他们还在搬石头、挖土方、夯实路基,一下又一下,铁锹和石头的碰撞声在春风中回荡,沉闷而有力。
回到太医署,秋苹翻开账册,开始计算。
她算了一笔账:从长安到泰山,单程约一千八百里。封禅队伍数万人,每人每日口粮按两升算,一日就要消耗数百石粮食,往返半年,就是数万石。再加上马匹的草料、车辆的损耗、仪仗的制造、祭器的铸造、行宫的修建、道路的修整、民夫的征调——她越算越心惊。
她曾在太医署的账册上见过各郡的赋税收入。一个中等郡县,一年的赋税大约能养活两万户百姓。而这场封禅,耗费的钱粮,足以养活十万百姓一年。
十万百姓。那是多少个村庄?多少个家庭?多少个像茶棚中那个妇人一样的普通人?
秋苹合上账册,闭上眼睛。她想起刘彻在未央宫中对她说的话:“朕等不了了。”她想起他站在泰山舆图前的背影,想起他声音中的急切和焦虑。她理解他。她理解一个帝王的渴望,理解一个人对历史记忆的执念。但她无法忽视那些修路的民夫,那些被征调的百姓,那些在茶棚中叹气的普通人。
那日傍晚,她去了未央宫。
刘彻正在宣室殿中批阅奏章。封禅的筹备涉及方方面面,各郡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某郡请求减免赋税以应对征调,某郡报告道路修整进度,某郡请示祭品的规格,某郡汇报民夫的口粮配给。刘彻一份一份地看,偶尔用朱笔批注,偶尔皱眉沉思。
秋苹站在殿外,等了一会儿。黄门通报之后,刘彻让她进去。
“秋苹,”刘彻抬起头,神色中带着倦意,“医卫的事筹备得如何?”
“回陛下,医卫队已经组建完毕,药材也已备齐。臣今日去太常寺领取配给清单,回来的路上,看见各地征调的民夫正在修路。”
刘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奏章:“封禅是大事,自然需要各地协力。朕已经下诏,免除沿途郡县今年的部分赋税,作为补偿。”
秋苹沉默了一瞬,说:“陛下,臣今日在茶棚歇脚,听百姓议论。他们说,此次封禅,耗费的钱粮,足以养活十万百姓一年。”
刘彻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秋苹脸上,那目光中有几分锐利,也有几分复杂。他放下朱笔,靠在凭几上,沉默了一会儿。
“秋苹,”他开口,声音不高,“你是来劝朕取消封禅的?”
秋苹摇头:“臣不敢。臣知道陛下心意已决。臣只是——想请陛下看一看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呈了上去。刘彻展开一看,那是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封禅各项耗费的估算——粮食、草料、铜铁、木材、石料、丝帛、人工。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量,最后是一个总数,折合成钱粮,是一个令人心惊的天文数字。
刘彻看着那份清单,看了很久。
殿中很安静,只有更漏的声音滴答作响。秋苹站在下面,看着刘彻。烛光映着他的脸,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沉思,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这是你算的?”刘彻终于开口。
“是。臣根据太医署和太常寺的账册,以及沿途所见,粗略估算。”
刘彻将帛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案面,一下,一下。他忽然问:“秋苹,你告诉朕,如果把这些钱粮用来赈灾,能救多少人?”
秋苹沉默了一瞬,答道:“可救十万百姓一年之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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