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一卷少年游 第九十一章同席(2 / 2)

作品:《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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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坐到自己桌边,没有立刻回答。

“我以前第一次冲省队差四分的时候,也觉得别人会一直往前,我停一下就没了。”

“然后呢?”

“第二年又去了。”

“这是励志故事吗?”

“不是。”江遥把头发重新扎好,“第二年也可能没进去。”

韩思遥看了她一会儿:“你越来越不会说好听的。”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但有时候还挺有用。”

这一晚她们没有讨论第二天会考什么。

熄灯后,韩思遥很快睡着,江遥却一时没有。她躺在黑暗里听暖气管偶尔发出的轻响,脑子里也会冒出第八、第十、十人线这些数字。她没有办法假装自己超脱。进入国家队是她现在确实想做的事,越接近,就越不可能完全不在乎输赢。

可这种在乎和一年前又不太一样。

以前她最怕的是“证明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好”;现在更像是在一扇越来越窄的门前,她很想进去看看后面还有什么。如果最后没进去,她当然会难受,但至少她已经越来越知道,自己真正舍不得的不是一个保送资格,也不只是“国家队成员”这个称呼,而是这些问题本身。

想到这里,她没有突然平静。

还是睡不着。

最后起来喝了半杯水,回来时踢到韩思遥放在床边的鞋,差点把自己绊倒。

上铺传来迷迷糊糊一句:“你干嘛?”

“喝水。”

“你也紧张?”

江遥停了一下:“嗯。”

韩思遥没有睁眼,只含糊说:“那行。”

“什么行?”

“公平。”

说完又睡了。

江遥站在黑暗里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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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考试的第一小时,江遥几乎没有找到真正的入口。

材料很少:几组看似互相矛盾的实验现象,一张不完整的图,还有一个要求——提出一种能够同时解释这些现象的模型,并给出至少一个可被新实验推翻的预测。

没有指定理论范围。

也没有告诉他们应该从哪里开始。

十五个人第一次真正被放到一个几乎没有脚手架的问题前。

江遥最初很快想到一种解释。它能把三组数据漂亮地串起来,甚至和前几天学过的某类局部作用有一点相似。她写了半页以后停下来,去看第四组数据。

不对。

如果自己的模型成立,第四组数据不应该那样。

她改了一个参数。

前三组仍然成立,第四组勉强能解释,可第五组又坏了。

过去的江遥可能会继续往模型上补东西,一层一层加条件,直到把所有数据塞进去。这一次,她盯着自己的草稿看了很久,把前面半页整个划掉。

考试已经过去五十多分钟。

周围有人写得很快。

她第一次明显感觉到时间正在追她。

然后她没有继续找“更大的模型”,而是重新把五组现象按最笨的方法排在一起,只问一个问题:**它们真的在说同一种东西吗?**

这个问题让她慢慢停住。

第二组和第四组虽然测的是同一个量,却发生在完全不同的时间尺度;第一组和第五组看上去相反,却用了不同的初始状态。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不少人可能都在默认一件题目从来没有说过的事——这些实验只要最终参数一样,系统就应该处在同一个状态。

可如果过去留下了痕迹呢?

如果到达同一个地方的两条路,并不等于同一个结果呢?

她没有因为这个念头出现就兴奋。前几个月已经教会她,越是让人兴奋的结构,越应该先想办法杀死。

她先找反例。

又用了接近二十分钟。

第一个反例没杀死它。

第二个也没有。

第三个条件下,模型必须再增加一个可以被实际测量的量,才能和数据一致。江遥终于开始重新写答案。

她没有试图解释所有东西。

只写:现有五组现象若仅由“此刻参数”决定,会互相矛盾;若系统还保留一个反映过去过程的内部状态,则这些矛盾可以在同一框架下理解。然后她提出一个很简单的新实验:从两个不同起点出发,最后把外部条件调成完全一样,比较结果是否仍不同。如果没有差别,她的模型基本就错了;如果仍有稳定差异,才值得继续往下走。

写完最后一句时,离结束只剩十八分钟。

她回头检查第一部分,才发现自己有一处符号写反。

改完以后,只剩十一分钟。

铃响时,江遥没有做完最后一个附加问题。

她把笔放下,手心全是汗。

走出教室以后没人立即聊天。十五个人比前几次考试都安静。简宁在楼梯口喝了半瓶水,许观澜靠着窗户重新回忆某组数据,陆徊看见江遥,只问了一句:“你把历史放进去了吗?”

江遥转头。

“你也?”

“我放了一个额外状态,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两个人说到这里都停了。

这已经足够说明,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看见那条路。

江遥反而松了一点。

真正的强者群体里,很少有“全场只有主角看见答案”这种事情。别人也会想到,别人甚至可能比她做得更完整。她的价值不需要建立在所有人都笨的基础上。

下午没有公布成绩。

老师只发通知:第二天上午逐人答辩,每人十二分钟。

韩思遥出来以后脸色不太好。她的模型能解释前三组,后两组始终处理不干净。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自己完了,只是在食堂吃饭时比平时安静很多。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觉得我要掉出去。”

简宁说:“答辩还没做。”

韩思遥点头:“我知道。”

没有人继续安慰。

五个人把饭吃完。

晚上回宿舍,韩思遥第一次主动来找江遥看她的思路。不是抄答案——考试已经交卷,而且第二天答辩也禁止重新提交模型。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究竟漏了什么。

江遥把“同样的现在不一定有同样的过去”讲给她听,没有术语,只举了个很简单的例子:“两杯水现在都是四十度,一杯刚从八十度放凉,一杯刚从二十度加热到四十。如果杯子、环境或者里面的东西会记住以前经历过什么,它们现在温度一样,也不一定真的完全一样。”

韩思遥很快懂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一直在想,怎么让五组数据都服从同一条当前关系。”

“我一开始也是。”

“你后来怎么停下来的?”

江遥想了想:“因为补到第三个条件的时候,我觉得不是模型在解释数据,是我在保护模型。”

韩思遥看她几秒。

“这个我记一下。”

“考试都结束了。”

“以后用。”

说完她真的在兔子笔旁边的本子上写了一句。

第二天答辩顺序随机。

江遥第十一。

等待比考试更难熬。前十个人进去以后,出来时反应都不同,有人明显轻松,有人皱着眉,方启出来甚至说老师只问了四个问题,他第三个就差点把自己原来的模型推翻。

轮到江遥时,房间里只有三位老师。

她先用了不到四分钟把模型说完。

其中一位老师问:“你为什么要增加一个看不见的内部状态?这不是让模型变复杂吗?”

“因为如果没有它,五组现象里至少两组无法同时成立。”

“也可能是实验误差。”

“可以。所以我提出的下一步实验不是证明内部状态存在,而是让两个不同历史最后落到同一个外部条件。如果结果没有稳定差别,就优先认为我这个假设没必要。”

第二位老师问:“如果有差别呢?”

“也不能马上说明我的模型对,只说明‘只看现在’不够。”

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三位一直没说话,直到最后两分钟才问:“你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江遥原本准备回答数据不足、模型过度简化之类的话,停了一下以后却说:“我比较容易很快喜欢上一个结构。所以如果后面数据继续支持,我反而应该先设计最容易让它失败的实验。”

房间安静了不到一秒。

老师低头记了一笔。

答辩结束。

江遥出来以后并不知道自己答得算好还是普通。她在走廊尽头坐了几分钟,韩思遥还没进去,正在反复翻自己的草稿。江遥没有过去打扰她,只给原既白发了一条消息:“刚答完。”

原既白那边正在上课,没有回。

第二轮结果傍晚六点公布。

江遥开放问题第二。

综合临时排序,从第八上升到第四。

韩思遥从第十掉到第十二。

十人线第一次把两个人分到了两边。

走廊里比上次更安静。

韩思遥看完以后没有立即离开,江遥也没有过去。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综合第四,说什么都很容易像站在岸上告诉水里的人怎么游。

过了很久,韩思遥自己走过来。

眼睛没有红。

“还有一轮。”她说。

江遥点头:“嗯。”

“你这次可以说了。”

江遥没明白:“说什么?”

“还有一轮。”

江遥笑了一下。

“还有一轮。”

韩思遥也笑。

只有一点点。

第三轮没有公布题型。

公告上只有日期。

两天后。

十五个人争十个位置的最后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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