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三章来客(2 / 2)

作品:《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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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天天面对山的孩子,很容易想知道山后有什么。

一个小时候见过停电、雪夜、断线和母亲远行的人,也很容易对“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格外执着。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完,只说:“没什么。”

原既白立刻警觉起来。

“你又说没什么。”

江遥笑着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江遥父亲打来电话。山外一段路因为白天融雪、傍晚重新结冰,前面出了小事故,交警临时封了一段。他已经开到半路,却被堵住,至少还要等几个小时。

父亲接过电话,听完直接说别折腾了,让江遥今晚住家里,第二天天亮再过来接。

电话那边显然犹豫了一阵。

原既白站在旁边,也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一点奇妙。上午还只是来做客,到了晚上却要留下过夜。

江遥倒非常干脆:“我住。”

她父亲停了两秒,只问:“你先问叔叔阿姨方便不方便。”

父亲在旁边说:“方便,家里有地方。”

男人最终答应,临挂电话前仍然反复嘱咐女儿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电话断了以后,原既白和江遥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奶奶却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让父亲去把东边那间小屋收拾出来。那是母亲回家时偶尔睡的房间,被褥都是干净的,只是冬天有些冷。奶奶又嫌电热毯不够,让父亲灌一个热水袋,还亲自拄着手杖进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

原既白站在门边:“奶奶,你别摔了。”

老人头也没回:“你管我。”

江遥在后面偷偷笑。

晚饭后,村里突然停了一次电。

时间并不长,大约四十分钟,整个屋子却一下回到原既白小时候熟悉的样子。父亲点了一支蜡烛,奶奶嫌太暗,又翻出一盏充电灯。江遥本来想看手机,发现信号也时有时无,索性和原既白坐在火炉边。

外面安静得出奇。

没有电视,没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鸣,也没有远处车声,只有火炉里木炭偶尔发出一点裂响。

父亲烤了几个红薯。

第一个烤好时表皮已经裂开,甜味慢慢散出来。江遥伸手去拿,被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换。原既白立刻笑她一个城里人连红薯都不会拿,她不服,说只是没想到那么烫,随后趁他不注意,故意掰了一小块滚烫的薯肉塞到他手心。

奶奶坐在旁边看两个人闹。

忽然慢慢说了一句:“像猫。”

江遥立刻停下来。

“谁?”

奶奶指她。

江遥一下来了精神:“奶奶也觉得我像猫?”

奶奶点头。

原既白问:“哪里像?”

老人认真想了一会儿,慢慢说:“眼睛……还有……坏。”

父亲第一个笑出声。

原既白差点把红薯掉进炉子里。

江遥坐在那里,明显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评价,随后很认真地问:“那他像什么?”

奶奶转头看向孙子。

这一次思考得更久。

最后说:“牛。”

江遥笑得整个人都弯下去。

原既白完全不服:“为什么我是牛?”

奶奶看他一眼:“犟。”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电重新来的时候,客厅一下亮得刺眼。父亲反而把顶灯关掉,只留下墙边那盏小灯。奶奶先去睡,临走还反复提醒江遥,夜里冷就叫人。父亲收拾完炉子,也回了房间。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炉火已经小了,窗外的雪反着一点月光,院子比平时亮。江遥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停电?”

“嗯。”

“怕不怕?”

“小时候有时候怕。”

“怕什么?”

“外面太黑。”

江遥看着窗户,说自己反而喜欢停电,因为城市一停电,很多平时被灯藏起来的东西才会出来。

原既白想起七岁那场雪夜。

“星星?”

“嗯。”

两个人穿上外套,悄悄走到院子里。

夜已经很深,村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天空比县城大得多。冬天的银河没有夏夜那么清楚,可星星仍然密得惊人。江遥仰头看了很久,呼出的气在脸前变成一团白雾。

“你小时候每天都能看见这么多?”

“天气好的时候。”

江遥看着天:“那你还挺有钱。”

原既白知道她说的不是钱。

生日那天,她曾经说他们年轻,所以“以后很多”,像是很富有;现在站在这个连路灯都没有的山村里,她又用同一个词形容头顶的星星。

原既白没有纠正。

院角忽然传来一点窸窣声。

江遥本能地往原既白这边靠了半步。柴堆后面很快钻出一只黑猫,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尾巴高高竖着,踩着雪慢慢走出来,在离两个人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微光。

江遥看清以后,刚才那一点紧张立刻没了。

她蹲下来。

“猫。”

黑猫没有动。

江遥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咪咪”地叫,也没有伸手乱招,只微微歪着头,喉咙里很自然地滑出一声:

“喵——”

原既白原本还在看猫,听见以后却先转头看她。

太像了。

不是小孩子故意捏着嗓子学的那种声音,前面很轻,尾音略微往上挑,甚至带着一点真正的猫在远处试探同类时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黑猫原本已经有一点想转身,听见这一声以后竟然停住,认真看了江遥好几秒。

江遥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更短。

“喵。”

黑猫往前走了两步。

原既白愣住:“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江遥完全没理他,眼睛还盯着猫,又轻轻叫了一声。

黑猫真的慢慢靠了过来。

它先闻了闻她伸出去的手,随后竟然用脸在她的指节上蹭了一下。江遥一下笑了,笑声却压得很轻,像怕把屋里的人吵醒。

原既白问:“你专门学过?”

“小时候就会。”

“谁教你的?”

“猫。”

原既白显然不信。

江遥终于回过头:“真的。我小时候看见猫就跟它们叫,叫多了就像了。”

原既白想起她房间里那一床、一书架的猫玩偶,又想起奶奶刚才那句“眼睛,还有坏”,忽然觉得她像猫这件事好像不仅仅是一个玩笑。

他故意问:“所以你真是猫?”

江遥一边摸黑猫的头,一边很自然地点头:“早跟你说了。”

“那你听得懂它说什么?”

“能。”

“它刚才说什么?”

江遥装模作样地低头和黑猫对视了一会儿,随后抬头:“它说你话太多。”

原既白正准备反驳,黑猫竟然非常配合地“喵”了一声。

江遥笑得一下缩起来。

原既白自己也没忍住。

黑猫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尾巴扫过裤脚,又慢悠悠往柴堆方向走。江遥冲它再叫了一声,那只猫居然真的停下来,回头也叫了一声,随后才钻进黑暗里。

原既白看着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江遥。

“你们是不是已经认识了?”

江遥站起来,拍掉手上的一点雪:“猫和猫不需要认识很久。”

“那我呢?”

江遥看了他一眼,故意停了两秒。

“你是牛。”

说完就往屋里走。

原既白站在雪地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接奶奶刚才的话。追上去时,江遥已经笑得不行,两个人怕吵醒屋里人,只能压着声音,一边走一边笑。

到了门口,江遥却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次天空。

“我梦里好像也有这样的星星。”

原既白本来想问是哪一个梦。

她自己却先摇头:“算了,也许所有星星都差不多。”

这一次原既白没有分析。

他只是把院门重新插好。

第二天早晨,江遥醒得比原既白早。

原既白起床时,她已经坐在厨房里陪奶奶择菜。准确地说,奶奶负责择,她负责递。老人说话很慢,江遥便慢慢听,两个人不知道已经聊了多久。

原既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奶奶最先发现他。

“懒。”

江遥抬起头笑。

原既白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画面明明第一次发生:奶奶坐在灶房门口,冬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江遥穿着借来的厚拖鞋,一边递菜一边听老人慢慢说话。可他偏偏觉得这一幕像在哪里出现过。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也很轻。

他站在那里几秒。

江遥问:“怎么了?”

原既白说:“没什么。”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笑了。

江遥也笑。

九点多,江遥父亲终于到了。

临走以前,奶奶硬塞给她一大袋自己晒的柿饼,又让父亲装了一块腊肉。江遥父亲推了几次都推不掉,最后只好收下,反复说下次不能这样。

车发动以后,江遥降下车窗。

“原既白。”

“嗯?”

“下次你来我家,我让我爸给你看他的老鼠。”

原既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车已经缓缓往前走。

江遥从窗口探出一点头,笑得很坏。

“真的老鼠。”

原既白站在路边,完全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她父亲真的养过老鼠。他正准备追问,奶奶已经从院子里叫他。

“既白。”

“干什么?”

老人用手杖指了指门边。

江遥昨天围来的那条红围巾,正挂在木椅背上。

忘了带走。

原既白把围巾拿起来。

上面还留着一点很淡的味道,不像香水,更像洗衣液和冬天衣服混在一起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父亲从旁边走过,什么都没说,只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原既白被拍得差点把围巾掉进雪里。

父亲已经背着手往屋里走。

奶奶站在门口,看见以后也笑。

原既白低头把围巾重新折好,拿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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