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一章礼物(2 / 2)

作品:《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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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既白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说奶奶放了很多年,一直舍不得用,后来听说她生日,就说可以送。

江遥没有像拆其他礼物时那样马上开玩笑。

她手指在封面那只褪色的燕子上轻轻摸了一下,问:“你奶奶知道送给谁吗?”

“知道是女同学。”

陈野在旁边马上想笑,被周宁踩了一脚。

江遥也笑了一下,不过笑得很轻。她把本子合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得写点重要的东西。”

原既白问:“普通的不能写?”

“这么久都没人写过,第一句写作业不是太亏了?”

原既白觉得很有道理。

几个人随后开始打牌。

陈野带来一副扑克,本来提议斗地主,季闻说人太多,最后变成“升级”。原既白不会,江遥坐在旁边教他。和围棋不同,扑克牌有很强的运气成分,原既白开始并不喜欢,觉得抓到什么牌完全不受控制;可下了几轮以后,他发现真正有意思的恰恰是信息不完整。你只能看到自己的牌,却必须从别人出牌的顺序、犹豫时间和已经出现过的牌里推测剩下的结构。

他很快认真起来。

陈野最先后悔教他。

原既白开始记牌以后,他们那一边连赢三局。陈野认为这是一种“不尊重娱乐精神”的做法,要求所有人禁止计算,只凭感觉打。江遥立刻支持,因为她和陈野正好一组,季闻则认为规则开始以后不能临时修改。几个人吵了半天,最后江遥趁原既白低头整理牌时偷偷换了一张,被当场发现。

“你作弊。”

“我没有。”

“我刚才这张是梅花七。”

“你记错了。”

“我不会记错。”

江遥忍着笑:“你有证据吗?”

原既白愣了一下。

全桌爆笑。

他当然没有证据,因为没人想到打个牌还需要建立证据链。江遥把那张偷换的牌重新扔回来,一边笑一边说:“有时候知道是真的,和证明是真的,不是一回事。”

原既白气得想把牌拍她脸上,最后自己也笑起来。

下午五点多,大家准备回家。江遥母亲给每个人装了一小袋水果,陈野坚持不要,说自己来吃生日饭还带东西走不符合江湖规矩,最后还是拎得最多。季闻和周宁家住得近,先一起走了,陈野父亲来接他,临走前还不断提醒原既白周一不要忘了还自己那本漫画。

原既白因为等父亲办完事,还能再留一会儿。

屋里突然从五六个人变成两个,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江遥母亲去厨房收拾,原既白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这个小区很旧,几栋楼围着一块不大的空地,老人坐在树下聊天,小孩子骑着自行车绕来绕去。江遥拿着那本绿色笔记本走过来,坐在阳台边的小凳子上。

“我想好第一页写什么了。”

原既白转头。

她拿出笔,却用手挡着不让他看。

“不能看。”

“你写我的本子——”

“已经送我了。”

原既白立即被堵住。

江遥写得不长,很快便合起来。原既白问到底是什么,她说以后再给他看,也可能永远不给。原既白觉得这很不公平,可一想到礼物确实已经属于她,也找不到反驳理由。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遥忽然问:“你奶奶为什么一直没用这个本子?”

原既白说可能舍不得。

“她舍不得用,却舍得给我?”

“我也问了。”

“她怎么说?”

原既白把那句“东西不用,留着干什么”告诉她。

江遥听完很久没说话。

楼下一个小孩骑车摔了,先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大哭。他父亲从树下走过去,没有马上抱,只把车扶起来,让孩子自己站。孩子一边哭一边重新跨上去,很快又骑走。

江遥看着楼下,忽然说:“老人是不是都会这样?”

“哪样?”

“年轻时候什么都舍不得,老了以后反而开始往外送。”

原既白不知道。

奶奶生病以后,他确实感觉到她有些地方变了。以前柜子里一块糖放坏了都不肯扔,现在邻居小孩来,她会主动叫父亲把水果拿出去;过去总说钱要留着以后用,最近却有一次偷偷塞给原既白五十块,让他在学校别总舍不得吃。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可能因为以后变短了。”

江遥转头看他。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十四岁的人谈“以后”通常觉得那是一条无限长的路,大学、中年、老年都远得像另一个人的生活;奶奶生病以后,原既白第一次意识到,对于不同的人,“以后”的长度并不一样。

江遥低头看着本子,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我们现在是不是特别有钱?”

“什么?”

“我们的以后很多。”

原既白笑了一下。

“理论上。”

“又理论上。”

江遥白他一眼。

父亲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说已经在小区门口。原既白起身拿书包,江遥送他下楼。两个人一路没再说什么,直到走到门口,父亲还没看见他们,正蹲在摩托车旁检查绑东西的绳子。

江遥忽然停下。

“原既白。”

“嗯?”

“谢谢。”

原既白知道她说的是礼物,又觉得好像不只是礼物,于是没有说“不客气”,只点了点头。

父亲远远喊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江遥还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抱着那本绿色笔记本。

原既白忽然想起封面上的燕子。

“你第一句到底写了什么?”

江遥隔着十来米,没有回答,只把本子举起来晃了晃。

父亲又催。

原既白只好上车。

摩托车开出去以后,他回头看了一次,江遥已经变成一个很小的身影,最后被路边的梧桐挡住。

父亲骑了一阵,忽然问:“她就是江遥?”

原既白差点没坐稳。

“你怎么知道?”

“你奶奶把名字念了一个星期。”

原既白沉默。

“她还说什么?”

父亲在前面笑得肩膀都动。

“说这名字听着凉快。”

这明显是父亲自己的话。

原既白懒得理他。

回到村里已经天黑,奶奶坐在院子里等。原既白把生日的事讲了一遍,老人最关心的不是饭,也不是同学,而是那本本子对方喜不喜欢。原既白说喜欢,奶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睡前,原既白忽然想到一件事。

奶奶把一本空了几十年的本子送出去,江遥在第一页写下一句话,而自己竟然不知道是什么。

这让他有一点不舒服,却又不是真的难受。

他第一次觉得,有些秘密如果属于一个自己在意的人,好像也可以暂时不弄明白。

另一边,县城小区已经熄了大半灯。

江遥趴在书桌前,把绿色笔记本重新打开。她下午写的第一句话还在那里,字不算漂亮,有一点向右歪。

她看了很久。

那句话只有一行: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没有写名字。

也没有写是在什么时候。

窗外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床头那只神情凶巴巴的灰猫歪倒在两只兔子旁边,书桌角落的布老鼠还抱着那粒比自己脑袋更大的花生,像一个很小、很荒唐,又已经维持了许多年的家庭世界。

墙上那张灰绿色的海,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更深。

江遥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梦里没有县城,没有学校,也没有十四岁的原既白,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悬在远处的山,以及某个她始终看不清面孔的人站在光里。

以前她从没想过那个人是谁。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想起原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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