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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倦鸟知返》[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第六十章「带句话」(第1/2页)
曹操·《短歌行》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老周是最后那根枝。顾明远绕了三圈,没停,拍拍翅膀往亮着灯火的废墟飞。月下没枝,只有风,那风又硬又干,卷着沙土味儿直往骨头缝里钻。
老周的车是半夜刮进来的。
先是狗叫。老船夫家那条黄狗,平时见生人只懒懒抬眼皮,这回疯了似的撞铁链,喉咙里挤出“呜呜”低吼,随即“汪汪”声炸开,把整个沉睡的晒场都震活了。顾明远正蹲灶膛前煨最后半块红薯,听见那动静,手一抖,炭火“噗”地轻响,灰扑了一脸。
车灯两道,黄澄澄的,像瞎子的探路棍,在院外墙根乱晃,找不到落点。发动机声闷得像哮喘——那辆帕萨特老了,进气滤芯没换,还拖着半片被玉米茬子别弯的底盘护板,“哐啷哐啷”一路刮着村土路牙子闯进来。
“顾——导——!”
人没下车,喇叭按了两下,又短又急,像求救,又像试探。
顾明远拎着拨火棍出去。月光淡得像层旧纱,勉强见那车歪在墙根,驾驶座门推开,老周一条腿先迈出来,踩进软泥里,手里真拎着东西:扁瓶牛栏山塞裤兜,鼓鼓囊囊,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里头酱鸭的油纸渗出来印子,洇开一片暗色。
“我操……这路……”老周哈着白气,鞋拔子脸冻僵了,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村口大爷说顾家老宅往西,我寻思西边是崖啊,敢情大爷指路也看人下菜碟。”
顾明远没说话,只伸手把他拽稳。老周没真醉,就是冻的,腿脚发木,俩人手碰一下,都是冰,老周却反手攥了他腕子一下,像要确认这是个活的、热的。
院门没锁,就一根生锈铁丝虚搭着。老周侧身挤进去,啧啧两声:“真住野人洞啊你。”一眼先看见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碎砖和泥坯,又看那块当桌的青石,表面坑坑洼洼,“行,这地儿拍《聊斋》不用布景,鬼来了都嫌简陋。”
顾明远把煨好的红薯掰一半递他。老周也不嫌烫,皮一撕,黄瓤“噗”地冒出热气,烫得他直换手,咬一口,甜得眯起眼:“比北京烤红薯摊那糖精味儿强,是土里的甜。”
俩人挨着坐在玉米秆堆上。老周从塑料袋往外掏东西:盐焗花生一包,鸭腿两根,扁酒瓶拧开盖,先递顾明远。
“别嫌弃,村口小卖部就这酒。老板娘非塞给我俩咸蛋,我说我找顾导,她愣是又塞只酱鸭说‘让他补补’。我说你又不坐月子,她说,‘熬心血的人,比坐月子亏’。”
顾明远接过瓶,仰脖灌一口。
烧刀子似的,一股火线从嗓子眼直烧到胃底,比村里自酿的柿子酒烈,比北京宴席上那温吞的茅台烫嘴。他没咳,就那么含着,等那股劲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往下沉。
月刚过中天,光斜斜地打下来,把俩人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老宅斑驳的土墙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公司……”老周嚼着花生,嘎嘣脆响,“散得差不多了。前台小刘二胎,说不干了;剪辑那俩小子,跑去MCN播切片,据说月入两万,叫我别告诉您。赵总那边……留我管库房,我寻思库房有啥管头?守着一屋子你的旧奖杯,落灰,擦亮,再落灰?”
顾明远剥着花生,把仁儿抠出来,一颗颗放在青石板上,壳扔脚边,慢慢堆起一小撮。
“他今儿下午喊我去办公室。”老周声音低了,像怕月亮听,也像怕惊动什么,“没骂人,笑呵呵的,亲自给我倒了杯茶。说‘老周,你跟顾明远久,你去说句准话。别人去,他不开门’。”
顾明远剥花生的手停了。
风吹过,墙头干枯的茅草“沙沙”作响,真有几只夜鸟被惊飞,“扑棱棱”擦着模糊的月盘过去。乌鹊南飞,绕树三匝。
老周摸过酒瓶,没喝,只把瓶口对着月亮比划,像在斟酒敬天:“赵总说——原话我学给你听——‘游戏该收场了。回来吧,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项目,《大国工匠》特别篇,主旋律,稳当。做完这个项目,他就自由了。’”
他学赵鹏程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尾音往上轻飘飘一挑,像拿根细针在人皮肉上轻轻一挑。
“自由。”顾明远念出这词,没抬眼。手里的花生壳在他指间被慢慢捻成碎渣,簌簌往下掉。
“我听着膈应。”老周把瓶抢回来,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得急,“这词儿他提三回了。头回签《倦鸟》,说给你解约自由;二回塞你上那综艺前,说‘给你舞台自由’;这回第三回——我琢磨,卖身契上钉钉子,都是最后一锤最响,钉死了,就别想再起。”
他侧过脸,看顾明远。顾明远的侧脸被月光照着一半,颧骨底下凹进去一块浓重的阴影,鬓角那撮白毛倔强地翘着,像枯草,在风里微微颤动。
“你为啥还来?”顾明远问。声音很轻,不是怨,是真疑惑,想不通。
老周沉默了。
风好像也停了,连狗都不再叫。远处不知谁家电视没关,隐约传来播报声:“……明天晴转多云,北风三级……”
“……十二年前。”老周把鸭腿扯下一条肉,没吃,只是捏在手里,油光光的,“你在山西拍冰河,机器掉冰窟窿里了,我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捞,上来棉裤冻成铁筒,走不了路。你背着我,走了三里地,才找到老乡家的热炕头。那会儿你骂我,‘老周你他妈机子比命贵啊’,我说,‘你穷得叮当响还雇我当助理,咱俩谁傻?’你咧开嘴笑,牙上沾着血——是嘴唇冻裂了渗出来的。”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鼻子,声音有点堵:“后来你红了,《大河》拿奖,我跟着你搬进大办公室,开上好车,住上好酒店。可……”我就记得你背我那三里地。你身上那股子……那股子热气儿,像刚出蒸笼、腾着白烟的馍馍。”
老周把鸭肉狠狠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顾导,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土得掉渣的。我不懂什么纪录片美学,我就觉着人得有个热乎气儿。后来你端着,我也跟着你一块儿端。现在你把自己搞塌了,我过来瞅瞅——就想看看,当年那点儿热乎气儿,死绝了没死绝。”
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递向顾明远,顾明远摆摆手,他自己捻着烟点上,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要是真绝了,我就回去跟赵总说,老周也不干了,一起辞了。要是还没绝透……你就再烧一把试试看。”
烟圈缓缓飘散在冷冽的空气里,像一口无声的叹息。
顾明远没接话,站起身进了屋。老周以为他烦了,不愿听了,低下头用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酒瓶上的标签。
不一会儿,顾明远又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是他十六岁时写的手稿。他没坐下,就站在那儿,借着清冷的月光一页页地翻,纸张边角发出细微脆响。
“我十六岁,就写了这些。”他用指甲弹了弹发黄的纸页,“说要拍黄河,拍到让全世界都看见。”
老周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
“那时候觉得,‘全世界’就是电影节、就是报纸头条、就是所有人的目光。”顾明远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速度很慢,“现在才明白,全世界啊,其实就是热搜榜,是赵鹏程随口的一句话,是老周你带来的这瓶酒。”
他从那叠纸里抽出一页,就着月光念了起来。声音不高,平稳得像是宣读一篇祭文:
“‘……河底有光,你得把头扎进去,别怕淹死,淹死了也是河里的魂。’”
老周愣了片刻,忽然“嘿嘿”地笑出了声,眼圈却泛起红来:“……这傻孩子,净说傻话。”
“是傻话。”顾明远把那张纸仔细叠好,塞进自己的裤兜里,“可我心里还信着那个说傻话的傻小子。”
两人没再说什么,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瓶快要见底的时候,老周的话才渐渐多起来。他说起闺女画黄河得了奖,自己却没去成颁奖礼;说起前妻再婚,嫁了个卖瓷砖的小老板;说起赵鹏程办公室那个地球仪,转起来吱吱嘎嘎地响。顾明远偶尔接一句,“哦”、“是该去”、“瓷砖贵吗”,像随手打出的水漂,轻轻巧巧地划过去。
后半夜露水重了,青石板上泛起潮气。老周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盹,点着点着,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旁边的玉米秆堆上,羽绒服的拉链硌着脸颊。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顾导我眯十分钟”,便没了动静。
顾明远看着他。
四十多岁的男人,睡相实在算不上体面,嘴巴微微张着,眉头还皱着,仿佛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较劲。顾明远回屋拎出那床旧被子——老棉絮做的,有股晒透之后又沾了潮气的、暖烘烘的太阳味儿。他抖开被子,轻轻盖在老周身上。老周哼唧了一声,他弯下腰,把被角仔细掖好,动作比当年调试最精密的摄像机镜头还要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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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来,屏幕亮起,屏保是他闺女画的画——用蜡笔涂的黄河,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太阳。
顾明远拎起还剩个底的酒瓶,仰头喝了个干净。空酒瓶被他立在石板中央,像一个小小的香炉。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没有开灯,月亮已经偏西,天色显得更加深沉,星星却像炸开了似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城里根本看不见的景致,这里应有尽有。银河像谁泼洒了半桶稀释的白灰,拖曳出一道朦胧的光带。最扎眼的是东南方向那一颗,亮得发蓝,泛着冷白的光,一眨一眨,不喧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一切。
他想起自己十岁或者十一岁的时候,父亲曾把他扛到房顶。夏天的瓦片烫脚,秋天的瓦片冰凉。父亲用手指点着夜空:“明远,瞧见没,最亮的那颗叫天狼,也有人说,那是你爷爷变的。”
“星星不是一团火吗?”
“火总有烧完的时候。”父亲手中的烟袋锅一明一灭,“可光走得慢。你现在看见它亮,那可能是它几百年前发出的光。发出这光的人,骨头恐怕都烂没了,可光还赖着不走。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现在?”
父亲磕了磕烟灰:“其实啊,你看到的是过去。”
𝚀 𝐁 𝐗 𝕊 . n e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