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真话」(2 / 2)

作品:《倦鸟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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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一辈子,”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也比每天对着镜子,反反复复问自己‘我到底是谁’要强。”

采访结束得有些潦草。林记者没有按照惯例留他用饭,也没有提议合影。收拾东西时,她只额外补充了一句:“稿子出来后,我会先发到您邮箱预览。但周刊有严格的终审流程,有些部分,我未必能保得住。”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各种声响形成的声浪猛地撞了进来:吸尘器的嗡鸣、服务员推着行李车经过的铃声、远处电梯到达时“叮”的一声脆响。

顾明远迈步跨出门去,林记者在他身后说了句“顾老师,慢走”。他走出两步,听见门即将关合前,她对着房间里的人——大概是她的助理——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主编会喜欢这个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的尾端,顺着门缝挤出来,轻轻扫过脚踝皮肤,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刺痒。

顾明远没有回头。

电梯内壁是镜面不锈钢,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西装是旧的,有些过时的款式,领带没系,随意塞在外套口袋里。电梯门缓缓关闭,轿厢开始下行,轻微的失重感将身体轻轻向上托了一下。

骗子。子。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眼,如同含着一枚渐渐化开的苦药。苦意从舌尖蔓延至喉咙深处,最终沉积在胃里,形成一种挥之不散的滞重。

回到那间千篇一律的快捷酒店。房卡刷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与地垫返潮的味道扑面而来,是廉价清洁后刻意营造的洁净感。双床房,他只用一张,另一张的被子依旧保持着入住时的折叠形态,纹丝未动。老周还在楼下大堂候着,他没叫。他知道老周在等指令,但他此刻什么指令都不想给。

手机被随手扔到皱起的床单上。

他按开笔记本电源,开机后,各种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争先恐后地涌出。他没理会那些闪烁的图标,径直点开邮箱——收件箱空空如也。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屏幕中央,一个光标在空白的页面边缘孤独地闪烁,像是在无声地催促。沈婉清那句“说句真话”又撞进脑海。他试着在键盘上敲下:

我不是故意要睡苏眠。

指尖悬在退格键上,顿了顿,还是删掉了。

他继续敲:我嫉妒赵鹏程那种活得太清醒的人。

这也不对,更像抱怨。删掉。

我又敲:当年扛着摄像机拍黄河落日的时候,我是真心实意地相信过光的。

这句话显得遥远而矫情。再次删掉。

最后,所有的辩解、剖白、自嘲都被清空,他只用一根手指,缓慢地、沉沉地,打下唯一一行字:

我是个骗子。

他将这行字选中,字号不断放大,换成最直白方正的黑体,让它撑满整个屏幕。然后他向后靠进椅背,静静地盯着那四个占据视线的方块字。它们巨大、沉默、冰冷,像一纸提前下达的终审判决书。

天又黑了,毫无过渡。

他下楼,拐进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回酒店用热水冲开,盖上盖子闷着,然后端着它走到酒店门口的马路牙子边坐下。叉子插在盖沿,揭开,热气在冬夜的风里急速升腾、扭曲。裹着羽绒服的年轻女孩捂着口鼻快步跑过,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团散开。旁边卖煎饼果子的大爷正在收摊,铁铲与铁板碰撞,发出“叮叮当当”清脆又寂寥的声响。

“师傅,再来一套不?最后一套了。”大爷朝他这边喊了一声。

顾明远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饱了,谢谢。”

面汤咸得发齁,他仰头喝完,喉咙被那股咸涩感紧紧扼住。他把空面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铁皮桶盖落下,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他掏出烟盒,磕出一支叼上,夜风很大,劣质打火机擦了三次才勉强窜出火苗。烟点着了,第一口吸得太急,烟气在喉咙口打了个转便呛了出来,辣得眼角瞬间泛出泪光。

就在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老师,我是《文化周刊》林舟(林记者)。您的稿子排在下期封面专题,标题暂定为《顾明远:我是一个骗子》。如果您想撤稿或修改这个核心表述,请在今晚十点前告知,过时不候。”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被用作预览的刺眼标题,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骗子”那两个字上。街灯的光映在屏幕上,那两个字仿佛在微微跳动。

拇指在冰凉的屏幕上移动,他回复了三个字:不改。辛苦。

发送成功。

然后,他点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沈”,联系人列表空无一物。他删掉,又输入“苏眠”,同样没有结果。最后,他迟疑了一下,输入“小鹿”。头像是一片灰暗,点进去,朋友圈只有一条无情的横线。

他退出来,点开老周早些时候发来的一个定位链接——兰州,黄河边。链接导向的是小鹿的个人视频号主页。最新一条视频发布于半小时前,封面是浑浊翻滚的黄河水,标题只有简单的一个字:《滩》。

他点开播放。

画面有些晃动,明显是手持拍摄。镜头对准一片荒凉的河滩,一艘小型捞沙船倾覆在岸边,几个人围着船体激烈地争吵。一个穿着褪色红棉袄的老太太独自坐在沙堆上,无声地抹着眼泪。小鹿没有出镜,只有她的声音被呼呼的风声裹挟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甚至有些劈裂:

“……船是张叔家的,人没事,但捞沙的网全被冲走了。上游那个排污口好像又漏了,看那边,死鱼漂了一片,拍了举报,一直没回音……”

视频最后几秒,镜头终于转向了她自己。她的脸被河风和日头吹晒得有些脱皮,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她对着镜头,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说:“老师,河还在流,没停。泥沙底下,总有东西在拱着。您得自己下水看看。”

视频播放结束,自动回到开头。

顾明远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小小的五角星收藏按钮上。他伸出手指,点了下去。空心的白色星星被填满,变成了实心的黄色。

那一抹黄色,在手机屏幕这片深色的海洋里,微弱,却稳定。像黑夜里,远方唯一一盏不那么摇晃的灯火。

他起身,走回房间,躺回那张硬板床上。天花板角落有一块陈旧的水渍,边缘洇开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一些毫无关联的画面碎片却在此刻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北京那家五星酒店套房里厚重的丝绒窗帘,严严实实地将他和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隔开;沈婉清家客厅那架施坦威,琴键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老家老宅的窗户,连层纱帘都没有,天光总是毫无遮拦地直直灌进来;还有综艺节目后台的化妆间,那盏总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的灯泡……

原来他这半辈子,不过就是在“被什么东西遮着看世界”和“赤条条地暴露着挨打”之间,来来回回,反复横跳。

手机再次震动。是老周转来的一张微信聊天截图,来自赵鹏程:

鹏程:“稿子我看了清样。行,这回老顾算是不含糊,自己把自己钉上十字架了。下周《倦鸟》剧组开媒体发布会,让他来露个面,挂个顾问名头?不用说话,站边上充个场面就行。”

老周在截图下面补了一句:顾导,这个……要不我帮您推了?

顾明远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不用推。站就站。让他定具体时间。

回复完,他直接长按电源键,关了机。

房间彻底沉入黑暗。他睁着眼睛,望着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骗子”这个词,要是让老家那个倔老头子听见了,会怎么说?父亲大概会往地上啐一口唾沫,用那种夹杂着浓重口音的方言骂道:“拍片子不是哄鬼哩?能把鬼都哄哭了,也算你娃的本事!你现在这德性,是连自己都哄球不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枕头芯散发出一股陈旧而刺鼻的樟脑丸气味。

第二天,《文化周刊》的电子版提前泄露了。

老周大概是顾忌他的情绪,没敢直接把链接发给他,但朋友圈已经有人在转。顾明远自己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页面跳出,周刊的封面赫然在目:黑底的背景上,是他一张放大的侧脸特写,另一半脸隐没在纯粹的黑暗里,对比强烈,乍一看,竟有几分通缉令的意味。那行标题更是血淋淋地横贯其上——《顾明远:我是一个骗子》。

点开内页,正文里,他那句自白被单独提取出来,加粗,用了带有装饰衬线的字体,印在那里,像一句提前镌刻好的墓志铭。报道的前文,删去了所有关于创作焦虑、冰冷暖气片和八百块钱报酬的枝节,只留下了他最核心的那句自戕。拉到页面底部,评论区的第一条热评写着:

“终于又有一个文化人肯出来骂自己了,虽然来得是晚了一点。”

紧随其后的第二条评论,点赞数也不少:

“求求别洗,坐等苏眠那边的‘特别版附录’收录更多细节。”

他关掉了网页。

窗外楼下,穿着橙色工作服的清洁工正在清扫人行道上的落叶。扫把刮过水泥地面,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沙……沙……”声,不急不缓,像极了学校里值日生擦拭黑板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那天林记者采访时间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关于天赋与运气。他当时回答了,但其实还有半句话,滚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没说的那半句是:《大河》那部片子,说到底,就是一个骗子拍给一群傻子看的。后来,傻子们一个个都醒了,骗子自己却还没醒。现在,连最后剩下的那个傻子也转身走了,骗子蹲在原地,左思右想,终于……想试试看,能不能重新当回一个普通人。

这话太矫情,也太露骨。幸亏,没说出口。话虽如此,就算是对林记者说,对方恐怕也要嫌这故事冗长。

他站起身来,动作带着些许疲惫,拉过了立在墙角的行李箱。轮子滑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滚动声。他必须得回村里一趟,又或者,干脆直接去兰州?这个决定他还没完全想好。但此刻充斥在房间里的、那股子廉价快捷酒店特有的混合气味——消毒水、陈旧的纺织品,或许还有若有若无的烟味——实实在在地让他感到一阵反胃,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临出门前,他在那面窄小的穿衣镜前停下了脚步。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道从厚重窗帘缝隙里艰难挤进来的、稀薄的城市天光,勉强勾勒出镜中人的模糊轮廓。他抬起手,食指的指尖隔着冰凉的镜面,轻轻点在了里面那个影子的眉心,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叩问。

“喂。”他对着镜子,低声唤了一句。

镜子里外,都只有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他收回了手,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仿佛是在对那个镜像做最后的交代:“就这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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