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南下第一天(1 / 2)

作品:《零下80℃,我在安全屋涮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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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队是清晨走的。

准确说,是解冻元年第五十八日的清晨。安全屋的灯还亮着最后一盏,韩大叔的锅在灶上温着,锅里是昨夜没吃完的酸菜底子,咕嘟咕嘟,像舍不得这些人走。

陈默把最后一件行装塞进车斗,回头看了一眼后坡。那几点绿还在,怯生生的,针尖大,在化透的黑土里顶着。他蹲下去,用手指尖碰了碰离得最近的那一簇,土是软的、潮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

“长着呢。”他对自己说,也像对那点绿说。

十一人。点过名了:陈默,赵大牛,孟姐,万师傅,沈工,顾行舟,加上老周、孙师傅、小李、老吴、老魏——五个没在台面上念过名字、却把命交出来的伙计。老周是磨坊据点那个前登记员,孙师傅是北山的老矿工,小李是万师傅的学徒,老吴是安全屋隔壁村的小学老师,老魏是铁路员老头派来的徒弟,轨道车的技术他摸得最熟。

韩大叔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塞给陈默:“路上嚼的,馍,我半夜蒸的。”陈默接过来,布包还热着。老人没多话,只拍了拍车斗:“到了南边,别光教人涮,也得让人尝尝咱冰原的酸。”陈默点头,把布包稳稳卡进行李缝里——和那坛酸菜并排。

周明守着中继台,眼镜压在鼻梁上,把出发的令一字一字敲进频段。他没出来送,说“我守着这个,比送你顶用”。陈默在车里看见中继台窗口那一星绿光,隔着车窗,像一只醒着的眼睛。

羊角辫小姑娘从人堆里挤出来,攥着颗东西,塞进陈默手心——是一颗奶糖,安全屋去年最后一点糖,她一直藏着。“陈哥,”她仰着脸,“给南边的小朋友。他们说没吃过甜的。”陈默把糖攥紧,没说话,只揉了揉她的头。

齐霜站在门廊最外,没往前凑。陈默路过时,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北队记着。你回来,账对得上。”陈默顿了顿,点头。

十一人上了车。两辆:一辆安全屋的拼装雪地车,万师傅调了半月;一辆齐霜临行前让北队送来的六轮卡车,底盘高,能涉浅水。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图,名单,顾工的证词抄本,沈工的芯片,韩大叔的酸菜和馍,孟姐的药箱,老崔备的双份炸药,还有一路要发的广播稿,用油布包了三层。

路平安站在院门口,没往前凑。他这回真留守了,自己揽下的。陈默走过去,像昨夜那样,抬手按了按他的后脑勺。

“白菜。”陈默说。

“看着呢。”路平安把胸脯一挺,“一根芽我都不让羊角辫碰。”

陈默笑了。他翻身上车,发动。引擎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咳了两声,然后稳稳地转起来。赵大牛在副驾扯着嗓子喊:“走了走了!”后面那辆卡车按了一声喇叭,哑哑的,像咳嗽。

安全屋的门廊下,韩大叔、周明、齐霜,还有半个安全屋的人,站在那儿。没人挥手——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太会挥手。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两辆车碾过院里的泥地,拐上旧国道,慢慢变小。

周明举起了中继台的话筒,对着频段说了一句:“南下队,出发。安全屋收到。”

陈默的接收器里传来那句“安全屋收到”,很轻,很稳。他没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盏灯,会一直亮到他们回来。

第一天不好走。

化冻期的旧国道,比想象中更难。雪壳化了表面一层,底下是烂泥,车辙一压,泥浆就涌上来,没过脚踝。两辆车像在粥里跋涉,时速不到十五公里。万师傅在前头探路,隔一会儿就跳下车,用一根铁钎戳戳路面,判断底下是不是空的——融水掏空了路基,看着结实的雪壳,一脚能踩穿。

“这路,”万师傅抹了把脸上的泥,对陈默摇头,“得慢。急了,车就喂给泥了。”

陈默点头。他让赵大牛把车速再压下来,自己扒着车窗看外头。国道两旁是化了一半的雪原,黑的土地一块块露出来,像大地褪下的旧皮。远处有鸟——真的是鸟,不知从哪儿飞回来的,黑色的,排成歪斜的一字,往南去。

“鸟都往南。”顾行舟在后面轻声说。老人裹着那件旧呢子大衣,肘部的补丁又磨毛了,“跟着气候走。它们比人懂。”

中午在一个废弃的道班房歇脚。房子塌了半边,但灶膛还能用。孟姐生了火,把带来的冻土豆烤了,一人分半个。沈工靠着墙坐,肋骨的夹板在衣下鼓出一块,他没喊疼,但陈默看见他握搪瓷缸的手有点抖。

“沈工,”陈默蹲下来,“要不你跟老魏换换,坐驾驶室。”

“不用。”沈工把缸子放下,笑得肋骨疼,“我这条命是北山换回来的。去南边,我得亲自到。躺驾驶室,那不成逃兵了。”

陈默没再劝。他想起北山井下那十三个人,想起沈工在钻列机背上拉手柄的身影。这帮人,劝不动的。

老吴捧着烤土豆,忽然说:“我那帮学生,这会儿该开学了。”他是村小老师,教了三十年书,学生散在十几个据点。“去年这时候,我在黑板上写‘春天’,底下孩子问春天长啥样。我答不上来。”他顿了顿,“今年,我得回去告诉他们,春天是温的,是化冻的泥味儿,是能光脚踩的。”

赵大牛嚼着土豆,含糊地接:“回头咱把南边的事办完,你带我去你那学校,我也想看看,能认字的孩子长啥样。”

老吴笑了:“你去了,别吓着孩子。”

老周没说话。他蹲在灶膛边,把烤土豆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小李,手有点抖。他是磨坊据点的前登记员,当年帮黑蛇登记过人口,一笔一笔,把人写成数字。这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陈默。我当年登记那些人,名字后头都跟个数字——‘可用人’‘冗余’‘待筛’。我写的时候,手不抖。现在想想,那手该抖。”

陈默看他。

“这趟我跟着,”老周说,“不为别的。就为把那些数字,再变回人。到了南边,有我认得的,我一个个认。”

陈默点了点头。他没说“原谅”那种空话。这世上,有些账是自己记的,别人替不了。

下午,车陷了一次。一段看似结实的雪壳底下是空的,前车的右前轮咔嚓塌下去,整车往斜里栽。万师傅跳下去,和小李、孙师傅撬了半小时,垫枕木,填碎石,老魏在驾驶室一点点给油,车才喘着爬出来。泥浆溅了三人一身,万师傅抹了把脸,只说了句:“还好发现得早。”

又走了两个钟头,遇到第一道河。

是条地图上叫“柳沟”的河,冬天冻得结结实实,夏天该是条细流。可化冻期加上南海岸那头强行回暖的抽吸,上游的雪水全赶下来了,河面涨了三倍宽,浊黄的水卷着冰排,轰轰地往下走。原该结冰的河面,此刻是开着的,浪头拍着岸,溅起的水沫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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