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72章 暮色漫浸樊梁坊,华灯初上照市(1 / 2)

作品:《全京城都笑我废物,我已私吞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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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梁城的长街上,一排排昏黄的纸灯笼在沉下来的暮色中亮起,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贴着青石板路面翻滚,风里裹着炒栗子的焦甜气味,还有巷子深处飘出的酒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承锦没有骑马,双手拢在玄色大氅的袖子里,步子迈的很慢,百里琼瑶并肩走在他右手边半个身位的地方,身上罩着一件极素净的狐皮袄子,领口的白毛衬着她的脸颊。

两匹马交由后面的亲卫牵着,丁余带着六名换了便服的亲卫,不远不近的坠在十步开外,刚好隔开了周围行人的视线,手始终虚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锐利的扫视着四周的暗巷。

这还是百里琼瑶入京以来,第一次以非政治的身份,走在大梁都城的市井街头,她的目光从街角卖糖人的老头身上掠过,那老头的手指极巧,一团热糖稀三捏两扯,就变成了一只展翅的鸢鸟,惹的四五个小孩子扒着摊子不肯走,她又转头看向巷口酒肆挂着的红字幌子,脚步放的很缓。

“那是什么?”

百里琼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街角一个冒着白气的摊子。

苏承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口大铁锅架在泥炉上,底下的炭火烧的通红,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汉正弓着腰,挥舞着大铁铲在锅里来回翻炒黑色的砂砾,栗子在热砂中噼啪作响,表皮裂开,露出金黄的果肉,热气滚滚的往上窜。

“糖炒栗子。”

老汉见两位客人气度沉稳,连忙放下铁铲,在围裙上搓了搓手,满脸堆笑。

“公子,刚出锅的栗子,热乎着呢,来一包?”

“包一斤,多放点糖。”

苏承锦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抛在旁边的木盘里。

“不用找了。”

老汉眼睛一亮,连声道谢,麻利的拿出一张厚实的油纸卷成锥形,用铁勺舀了满满一包,双手递了过来,苏承锦接过油纸包,隔着纸还能感受到烫手的温度,他转过身,将油纸包塞进百里琼瑶的手里。

百里琼瑶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栗子,指尖被烫的缩了一下,又忍不住贴上去取暖,纸包底下渗出来一点油,沾在她的指尖上,她低头闻了闻,一股混着焦糖和栗子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你们大梁人,什么都往锅里炒。”

百里琼瑶剥开一颗,将金黄的果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甜的。”

“加了糖,当然是甜的。”苏承锦双手重新拢在袖子里,走在她身侧。

“你是不是每次做坏事之前,都要先装好人?”百里琼瑶把纸包往自己那边缩了缩,开口问道。

苏承锦脚步没停。

“这不是装,是真饿了,你中午就吃了一碗饭,现在不饿?再说了,我今天晚上没打算做坏事。”

“你把严颂平逼到了绝路,又算准了他会来找你,这还不叫坏事?”

苏承锦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伸手去够她手里的栗子。

“给我一颗。”

百里琼瑶没递过去,自己扔嘴里了,苏承锦的手扑了个空,收回来拍了拍大氅上沾的灰。

就在苏承锦以为吃不到的时候,百里琼瑶又剥了一颗,指尖捏着递了过来,苏承锦没伸手,直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将栗子咬进嘴里,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京城别的东西不行,这吃喝玩乐的讲究,关北还得学上几年。”

两人并肩向着夜画楼的方向走去,晚风吹过,衣摆偶尔摩擦在一起,他们没有再谈论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也没有提南地世家的生死存亡,语气松弛,全然是两个在晚饭后出来闲逛的普通男女。

前方不远处,夜画楼的飞檐从屋脊后面探出来,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的传过来。

夜画楼的侧门位于东边一条幽静的后巷,巷子极窄,只容两人并肩,里面没有点灯,只有从二楼窗格里透出的微光洒在地面上,苏承锦没有走正街的正门,直接拐进了后巷。

丁余一个手势,六名亲卫迅速散开,巷口巷尾各有两人把守,剩下两人分立在侧门两边,丁余走上前,在暗红色的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一息,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门闩抽动的声音,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探出半个脑袋,借着微光看清了丁余的脸,又看到了站在后面的苏承锦,吓的浑身一哆嗦,连忙将门大开,跪在地上。

“殿下!奴婢这就去通传!”

丫鬟转身往里跑。

苏承锦跨过门槛,百里琼瑶紧随其后,院子不大,三面是粉墙,一面接着夜画楼的后楼,墙根种了几丛修剪齐整的翠竹,石子路干干净净。

不过片刻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木廊深处传来。

秋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褙子,外罩一件石榴红的坎肩,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头上插着一支银累丝步摇,走起路来步摇微颤,映着廊灯一闪一闪,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精明与恭敬。

秋娘快步走到苏承锦面前,双膝微屈,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万福礼,声音压的很低。

“奴婢秋娘,叩见殿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

苏承锦抬手虚扶了一下。

“楼里近况如何?”

“回殿下,一切照旧,白姐姐走之前定下的规矩,一条未改,账目按月送到白姐姐那边过目,暗桩每日都在运转。”

苏承锦点了点头,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秋娘。

“今晚楼里所有客人的酒水,不必收钱。”

秋娘眼皮都没眨,直接低头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说罢转身就走,脚步干脆。

百里琼瑶看着秋娘离去的背影,嗑了一颗栗子。

“白知月教出来的人倒是省事。”

苏承锦嗤笑了一声,带着她上了二楼,丁余带着两名亲卫守在楼梯口。

一楼正厅内,大堂里座无虚席,书生、商贩、各路小官吏推杯换盏,几名穿着清凉的舞姬在中央的圆台上翩翩起舞,嘈杂的谈笑声混在丝竹声中。

秋娘提着裙摆,登上了正厅中央一座不高的红木小台,拍了拍手。

丝竹声渐渐停歇,舞姬们退到一旁,大堂里的客人们纷纷停下酒杯,转头看过去。

“诸位客官,打扰了。”秋娘的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整个一楼大堂,“今日,崇王殿下驾临小楼,殿下今日心情好,方才吩咐下来,今晚楼中所有客人的酒水费用,崇王殿下一并包了!诸位敞开了喝,尽兴便是!”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楼大堂瞬间嗡的一声炸开了。

“崇王殿下包场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猛的站起身,满脸通红,举着手里的酒杯对着二楼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多谢崇王殿下赏酒!”

“殿下豪气!”

一个胖乎乎的商贾拍着桌子大笑。

“小二!再上三壶最好的桃花酿!”

几个喝的半醉的小官吏跟着起哄。

“安北军威武!崇王殿下威武!”

秋娘站在高台上,竖起一根手指往下压了压。

“崇王殿下说了,今晚大家不必拘束,该喝喝该乐乐,只一条,不许闹事,若是谁喝多了撒酒疯,搅了殿下的兴致,可别怪小楼的护院不讲情面。”

“秋娘放心!谁敢在崇王殿下的场子里闹事,我老李第一个不答应!”

一个粗壮的汉子拍着胸脯吼道。

楼中的气氛被彻底点燃,小厮们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大声吆喝着上酒,酒坛的泥封一个接一个的被拍开,崇王的名号,伴随着免费的酒水,在整座夜画楼里迅速传开,成了所有人嘴里最豪爽的恩主。

二楼,最里侧的一间雅间。

这里隔音极好,楼下的喧闹声传到这里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嗡鸣,雅间内布置的古色古香,窗户临着正街,推开半扇能看见楼下长街上来往的行人和对面铺子的灯火,角落放着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花。

秋娘亲自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将两壶温好的桃花酿,一碟酱鸭舌,一碟松子仁,一碟蜜饯杏脯,另有四碟精致的小菜,一样一样摆在紫檀木圆桌上,她又往铜盆里添了一块银丝炭,退到门边。

“殿下若有吩咐,唤奴婢便是。”

苏承锦摆了摆手,秋娘退出去,将门从外面带上。

百里琼瑶在圈椅上坐下来,将吃剩的栗子纸包放到桌角,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淡粉色的酒液落入白玉酒盏中,散出一股清甜的果香。

她端起酒盏凑到唇边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咽下酒液,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酒好喝。”她看着手里的杯子,“入口清凉,带着甜意,不冲,吞下去之后肚子里才泛起一股暖气,跟仙人醉完全不一样,仙人醉太烈,烧嗓子,这个柔和的多。”

苏承锦捏着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笑。

“这是咱们酒坊里新出的,叫桃花酿,如今夜画楼的酒水供给,全都是咱们自己酒坊承担的,这酒在京城极好卖,那些文人墨客、勋贵子弟就喜欢这种不烈又带着点风雅的调调,你若是喜欢,我稍后让人搬几坛回府里。”

“好。”

百里琼瑶也不客气,将杯子里的酒喝完,目光扫过墙上的字画。

“你当年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苏承锦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头顶的房梁。

“去年七月。”

“那时候来干什么?听曲?”

“来找钱。”苏承锦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想办法蒙骗卢巧成,拉他入伙,做点赚钱的买卖,毕竟那时候我手里一穷二白。”

百里琼瑶偏过头看着他。

“你堂堂皇子,一穷二白?我实在无法想象,你穷成那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你现在手里握着八州之地,十万大军,随便一开口就是一千万两白银。”

苏承锦的声音放低了些,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鸭舌。

“府里全都是别人安插的眼线,连喝口水都的防着被人下毒。”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张纸条,那是一个孩子偷偷写给我的,就因为我之前在街上随手给了他几两碎银子。”

百里琼瑶停下了剥栗子的手。

“苏知恩?”

“嗯。”

百里琼瑶笑着感叹了一句,拿起酒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谁能想到,那个孩子如今也是一军统领了。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的桌上的烛火微微晃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对话很轻松,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提那些宏大的家国天下,窗外是樊梁城的夜景,窗内是一壶温热的桃花酿。

就在二楼雅间里岁月静好之时,三楼的天字号包间内,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包间的门窗关的严严实实,连窗帘子都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桌上摆着三副杯筷,一坛拆了泥封的老黄酒,几碟下酒的卤味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在盘面上泛着白光,没有人动筷子。

严颂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便服,头戴四方平定巾,坐在圆桌的正北方,早朝上的交锋耗尽了他的心力,虽然最终只是被暂停职权,但他很清楚,太子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端着酒杯,杯中的酒没怎么喝,手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指腹蹭过瓷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陌州钱氏在京城的子弟,崇礼寺主簿钱孝廉,此人四十出头,灰蓝色圆领袍穿的板板正正,微胖,一双精明的眼睛透着算计,搁在桌面上的左手上套着一枚碧玉扳指。

坐在右手的,是烬州赵氏的旁支子弟,弘文监助教赵启年,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直裰,头巾束的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自视甚高和不服气。

“今日朝堂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严颂平将酒杯搁回桌面,手指压在杯口上,声音很慢。

“太子在朝堂上弹劾我,用的是田赋调整的账目,今日沈简彝站出来帮我挡了一句,丁修文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吭,武官那边更是看戏,太子今天砍我这一刀,是在试朝堂上有多少人会替世家说话。”

赵启年灌了一口酒,将杯子往桌上一墩。

“配合的再好也没把你按死,你的辩白条理清楚,公文、先例,哪一样都站的住脚,最后不过是停职待查。”

“停职待查是开始,不是结果。”严颂平扫了他一眼,“太子既然把刀拔出来了,不见血是不会收回去的,刑谳寺那边一旦开始查账,平州的粮仓、烬州的商路,早晚会被翻出来。”

包间里安静了一阵。

严侍郎率先打破了沉默,双手放到膝盖上,语速很慢。

“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第一条,走卓相的路子,只要我们肯出足够的血,卓相出面转圜,太子或许能网开一面,但卓相的态度若是默许太子动世家,那咱们主动递个台阶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第二条路呢?”赵启年问。

严侍郎竖起第二根手指。

“找崇王,苏承锦。”

“不行!”

赵启年猛的站起身,声音拔高了一截。

“严侍郎,你疯了吗?那苏承锦是个什么东西?他在金殿上拔刀逼迫兵部尚书,当众掌掴礼部大员,毫无体统可言!这就是个不讲规矩的蛮子!我们去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钱孝廉也皱起眉头。

“严侍郎,崇王虽然手里有兵,但他的势力毕竟远在关北,而且他与太子向来不睦,我们去找他,岂不是彻底得罪了太子?”

严颂平抬起眼皮,看着面前的两人,冷笑了一声。

“启年说的对,苏承锦确实不讲规矩,但蛮子才好。”

赵启年一愣。

严颂平盯着赵启年的眼睛。

“蛮子不在乎朝堂的规矩,也不在乎太子的面子,他在朝堂上敢打人,该要好处的时候他比谁都精,苏承锦贪财,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只要我们给他足够的好处,他没有理由不接,太子要的是我们的命,苏承锦要的只是钱,用钱买命,这笔账你们算不明白吗?”

赵启年还想再反驳,包间的门突然被敲响。

钱孝廉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欠身通报。

“几位客官,打扰了,刚才秋娘姐姐吩咐下来,今晚楼里所有的酒水钱,崇王殿下一并包了,几位敞开了喝便是。”

丫鬟说完,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严颂平盯着面前那坛空了大半的黄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伸手用力整了整衣襟,又将四方平定巾正了正,抚平袖口上的褶皱,随后将桌上的酒杯碗碟往旁边推了推,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不快,但也不慌。

赵启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

“你要下去?”

严颂平没有看他,垂着眼皮把手帕叠好塞进袖中。

“他来了,那就不用我们去找了,走,随我去拜见崇王殿下。”

严颂平拉开门,楼道里的灯光照在他温厚的脸上,映出一道不深不浅的阴影。

.....

二楼雅间门外。

严颂平带着钱孝廉和赵启年,顺着楼梯走下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最里侧雅间门口的丁余,丁余身材魁梧,腰间挎着长刀,眼神锐利。

严颂平走上前,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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