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60章 骨肉君臣同一席,难分父重与皇(1 / 2)

作品:《全京城都笑我废物,我已私吞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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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将半边天烧成暗红,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北风扫过,干枯的枝条在冷风中互相摩擦,发出嘎吱干响。

从樊梁城北门,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篷双辕马车驶了出来,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缓缓前行,车身没有刷漆,轮毂上沾满干涸的泥点,半旧不新的粗麻布车帘随风摆动,走在官道上跟寻常的普通马车毫无二致。

马车行出二十余里,在一处荒野岔路口拐了进去,道路越发狭窄,路面上铺满枯败的落叶,车轮碾压上去沙沙作响,行至尽头,孤零零的立着一座一进格局的小客栈。

土坯院墙剥落了大半墙皮,露出里头混着麦秸的黄泥,门楣上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墨笔潦草的画着一个酒坛子,院墙外几棵枯柳树下,拴着几十匹膘肥体壮的战马,马鬃修剪的齐齐整整,偶尔打个响鼻,喷出阵阵白气。

马车在客栈门前停稳,驾车的白斐特意换了一身灰褐色的棉布短褐,头上扣着一顶毡帽,活脱脱一个江湖客的老把式,他利落的跳下车辕,双手垂在身前站定,低声开口。

“老爷,到了。”

一只手掀开厚重的车帘,左手上一枚墨绿温润的翡翠扳指在余晖下泛着幽光,梁帝弯腰走下车厢。

梁帝双脚踩在干硬的泥地上,负着手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残破的客栈,眉头微皱。

“就这地方?”

白斐低头。

“回老爷,就是这里。”

梁帝没再多言,迈步朝那扇虚掩的院门走去,白斐落后半步紧随其侧,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院墙上方与两侧树丛的阴影。

梁帝伸出手,掌心抵在粗糙的木门上随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两扇木门向内敞开。

院子方圆不过十余步,正对面三间正房,地面铺着压实的黄土,院落正中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搁着一壶凉透的茶水。

梁帝刚跨过门槛,脚还没站稳。

“扑通!”

院子正中央,苏承锦撩起玄色锦袍的下摆,单膝触地,头颅微低。

“儿臣苏承锦,见过父皇。”

“哗啦!”

在他身后左右两侧,百里琼瑶与百里炎动作整齐划一,同时屈膝跪地。

梁帝的脚步停在院中,他的目光先在苏承锦那张清隽却多了几分风霜的脸上停顿了一息,随后视线微微一偏,落在了跪在左侧的百里炎身上。

哪怕只是单膝跪地,那男人的身躯依然庞大,双肩极宽,脖颈粗壮,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森冷煞气,怎么掩都掩不住。

白斐的瞳孔骤然一缩,脚下一错,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的斜插半步,稳稳的挡在了梁帝身前半个身位,两道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百里炎,百里炎似有所感,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如鹰隼般的目光与白斐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梁帝神色如常,并没有阻拦白斐的防备举动,将双手重新负在身后,目光扫回苏承锦脸上,声音平淡。

“起来吧,这个地方是你的?”

苏承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脸上挂起平日里那副惫懒的笑意。

“回父皇的话,是儿臣的暗桩,平日收集消息用的。”

梁帝环顾了一圈破败的土墙和屋顶缺了角的瓦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就开了这么个小破店?看着寒酸的紧,配不上你如今的排场啊。”

苏承锦搓了搓手,讪讪一笑。

“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嘛,地方是小了点,父皇将就将就。”

梁帝瞥了他一眼,迈步往前走去。

“怎么?打算让朕在这里,站着跟你说话?”

苏承锦连忙侧身让开,抬手虚引。

“哪能啊,父皇里面请!屋里暖和,酒菜都备齐了,儿臣特意让人从关北拿的仙人醉。”

梁帝轻哼了一声,越过石桌朝正房走去,白斐转身在前引路,先一步推开了正房的木门。

苏承锦回过头,对着院门外守候的丁余递了个眼色,丁余心领神会,立刻带着所有亲卫退出院门,将整座客栈死死的戒严起来,苏承锦这才带着百里琼瑶和百里炎跟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依旧简陋,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正中摆着一张粗木八仙桌,四条长凳,角落里生着一个炭盆,炭火烧的通红,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桌上摆着几盘切好的酱牛肉、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以及两壶尚未开封的白瓷酒瓶。

梁帝走到主位前,撩起鸦青色的袍角,大马金刀的坐了下去,目光如炬直视着苏承锦。

“说吧,你偷偷摸摸回京,到底来干什么?朕可不记得,近来有下过旨意召你回京。”

苏承锦走到桌旁,亲手提起酒壶,倒了一杯清亮澄澈的酒液推到梁帝面前,双手一摊。

“儿臣这不是离京太久,心里想念父皇了吗。”

梁帝端起酒杯,垂眸看了一眼。

“想朕?大半年时间,拢共就来了一封信,朕可一点没看出来你哪里想朕了。”

苏承锦提起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摸了摸鼻子讪笑。

“父皇明鉴,前线军情瞬息万变,儿臣整日里忙着排兵布阵,再说了,那地方隔着几千里,信鸽也飞不到不是?”

梁帝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的长凳。

“坐吧。”

“谢父皇。”

苏承锦拉开凳子坐下。

梁帝的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越过苏承锦的肩膀,落在他身后肃立的一男一女身上,女子一身黑色窄袖劲装,腰系金骨腰牌,神色沉静,那个魁梧壮汉则低垂着眼帘,双手紧贴裤缝,收敛了煞气。

苏承锦见梁帝视线偏移,立刻放下酒杯站起身,侧身抬手虚引,神色一肃。

“父皇,儿臣为您引荐,这位是大鬼国长公主,百里琼瑶。”

接着,他手腕一转,指向左侧。

“这位,是大鬼国第一勇士,百里炎。”

话音未落,百里琼瑶与百里炎同时撩袍单膝跪地,右手重重的按在左胸前,行了草原最隆重的觐见之礼。

百里琼瑶声音清脆冷冽,字正腔圆。

“百里琼瑶,见过大梁天子。”

百里炎沉闷如雷的声音紧随其后。

“百里炎,见过大梁天子。”

梁帝端着酒杯的手,猛然僵在半空,死死钉在跪地的女子身上,将酒杯缓缓放向桌面,宽大的袍袖扫过桌面,直接将旁边的一只空杯带翻。

空杯在桌上打了个旋儿,骨碌碌的滚到边缘停住。

“你说……她叫什么?”

梁帝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极不明显的颤抖与压迫感。

苏承锦神色从容,微笑着拱手复述。

“大鬼国长公主,百里琼瑶。”

梁帝双手撑住桌沿,猛的站起身来,动作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利落太多,他大步走到百里琼瑶面前,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腰间那块刻着繁复狼纹的金骨腰牌,胸膛微微起伏。

“大鬼长公主……”

梁帝深吸了一口气,猛然转头盯住苏承锦。

“老九,你莫不是想告诉朕……你把草原打下来了?!”

白斐站在一旁,呼吸都不自觉的停滞了半拍。

苏承锦迎着梁帝那充满震动与惊疑的目光,收敛了脸上的玩世不恭,他郑重其事的探手入怀,抽出一卷用厚实羊皮包裹的丝帛卷轴,他双手托着卷轴,单膝跪地,高高举过头顶。

“启禀父皇。”

苏承锦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字字千钧。

“永安二十七年八月,儿臣率安北军北伐,九月初七,决战白登山,斩敌六万,重创大鬼主力,九月十四,兵临鬼牙庭,大鬼国师自尽,百里炎开城归降,百年王庭不攻自破。”

苏承锦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直视梁帝。

“九月十九,儿臣携草原十一部族长老,登草原狼纥圣山,行祭天定疆之礼,自此,大鬼国除名,草原四千里版图,尽归大梁!”

“此乃草原全境舆图,请父皇过目!”

一番话落下,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梁帝站在原地,那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目光死死钉在苏承锦手中的卷轴上,二十余年了,胶州沦陷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耻辱,中原王朝数百年的北疆边患,如今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被眼前这个儿子,捧到了自己面前?

梁帝缓缓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息,似乎在极力的克制着什么,终于,他一把抓过卷轴。

“哗啦!”

长达四尺的丝帛舆图在昏暗的烛火下轰然展开,山川、河流、城池、草场、关隘……从白登山到幽牙河,从赤金城到鬼牙庭,甚至远至极北寒海的留白,全部用朱砂与浓墨勾勒的清清楚楚,而在舆图的正上方,赫然并排盖着安北王的大印与大鬼王庭的金印。

四千里江山,尽在这一方丝帛之上。

白斐看着那幅舆图,眼眶也是微微泛红,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苏承锦,他快步上前,双膝一弯。

噗通一声,跪倒在梁帝身侧,双手交叠抵地。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拓土四千里,降服百年宿敌!此乃中原数百年未有之大功,大梁……可兴矣!”

梁帝死死攥着舆图的边缘,低头看着地图上的鬼牙庭三个字,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着,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良久,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都起来吧……都起来。”

他捧着舆图,一步步走回主位,缓缓坐下,烛光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庞,目光一寸一寸的在丝帛上抚过,贪婪的像是在审视一件绝世珍宝。

过了许久,梁帝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将舆图小心翼翼的合拢卷好,递给身旁的白斐。

“收好。”

“是。”

白斐双手接过,贴身塞入怀中。

梁帝重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苏承锦,眼中的震动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给朕讲讲,你是怎么打的。”

见苏承锦张嘴要说,梁帝抬手摆了摆,指着桌上的酒肉。

“坐下,边吃边讲。”

他又转头看向依旧站立的百里琼瑶和百里炎,语气温和了许多。

“你们二人也坐吧,既然老九敢把你们带到朕面前,就说明他心里有底,今日这里不是朝堂,无需拘泥那些虚礼,老白,你也坐,陪朕一起听听。”

白斐躬身应道。

“谢圣上赐座。”

随后在末位坐了下来。

苏承锦提起酒壶,先给梁帝满上,又给白斐倒了一杯推过去,这才坐回长凳上,他端起酒杯,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运筹帷幄,只是将白登山之战的惨烈、步卒硬抗铁骑的悲壮,以及百里元治的连环算计与最终的服毒自尽,平铺直叙的道来,该省的省,将领的名字一个不落,战损的数字一笔带过。

当听到百里元治饮鸩而亡,只为给百里琼瑶铺路换草原一个活路时,梁帝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烈酒入喉,梁帝放下空杯,长叹一声。

“百里元治……是个人物,辅佐两代鬼王,算尽天时地利,最后竟以自己的命做局,若有机会,朕倒真想与他坐下来喝上一杯,可惜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低声吟道。

“沙场多少男儿血,换得京华日月闲,此战死伤无数,无论梁人鬼人,只要归顺大梁,皆是我大梁的好儿郎。”

苏承锦笑了笑,接话道。

“父皇这句诗写得极好,改日儿臣命人刻在关北的永怀碑上,让后世子孙都记着。”

梁帝转过头,挑眉问道。

“永怀碑?那是何物?”

苏承锦敛起笑容,身子往前凑了凑,正色道。

“儿臣打算在关北各城立一座巨碑,上面不刻功绩,只刻在此次北伐中战死的所有将士的名讳,无论梁卒还是降卒,凡为关北流过血的,名字都在上面,供万世百姓瞻仰祭奠,活着的人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就没白死。”

梁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微微点头。

“该立此碑,将士为国捐躯,不该沦为功劳簿上的枯骨,待朕回宫,亲自手书一篇碑文,你日后带回关北刻在石碑之上,也算朕这个当皇帝的,给那些死去的将士尽一份心意。”

苏承锦立刻起身,抱拳行礼。

“儿臣替关北数万将士,谢过父皇隆恩。”

梁帝摆了摆手,自嘲的笑了一声。

“朕坐在龙椅上,寸功未立,也就只能在这些虚名上彰显一下恩德了。”

苏承锦嘿嘿一笑,重新坐下拍马屁道。

“父皇说的哪里话,若无父皇在后方坐镇江山、稳定大局,儿臣哪能在前线放手施为?父皇之功,功盖日月啊!”

梁帝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右腿在桌子底下伸出去,不轻不重的踢在苏承锦的胫骨上,笑骂道。

“少在这儿给朕灌迷魂汤!坐好!堂堂一方藩王,说话没个正形,哪有半点皇室子弟的仪态!”

苏承锦浑不在意的缩回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老老实实的坐正。

坐在对面的百里琼瑶和百里炎对视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古怪。

在草原的传闻中,中原皇室最重尊卑礼法,父子之间亦是君臣,防备猜忌无处不在,可眼前这对天家父子,说话随意的就像寻常市井人家的父子斗嘴,偏偏言语间又透着旁人插不进的默契,实在是让人看不透。

梁帝又饮了一杯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斜睨着苏承锦。

“行了,天大的功劳朕也知道了,说说吧,你这次偷偷溜回京城,到底憋着什么坏?总不至于真就是为了给朕送一幅地图吧?”

苏承锦放下酒杯,端起酒杯转了转,一脸真诚的道。

“父皇明鉴,儿臣真是想念父皇了,特意回来看看您,再者,儿臣听说京城近来因为世家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太子那边似乎有些吃力,儿臣身为皇子,自然想着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父皇若有事交代,儿臣定不推脱。”

梁帝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个小崽子,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来糊弄朕!说说看,有什么需要朕帮忙的。”

苏承锦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咳……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父皇,那儿臣可就直说了,您听了可千万别动气,更不能动手啊。”

梁帝瞥了他一眼。

“你先说。”

苏承锦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就是……关北账上,快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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