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65章 浮屠塔对弈补心阙 菩提境遥镇(1 / 2)

作品:《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道友还有一事相询。”

乌巢禅师望着塔顶那颗缓缓旋转的星辰,

“可是要问这塔的来历?”

“正是。”

李晏道,“禅师方才说,这七座浮屠塔是禅师奉玉帝旨意所建。

可大圣刚刚也说,禅师的本相是乌巢鸟的转世。

乌巢鸟被大羿射杀于浮屠山上,尸体一分为七,化作七座塔。

这两桩说法,孰真孰假?”

乌巢禅师转过身,推开塔门,迈步而入。

塔内一片漆黑,唯有一盏油灯悬在门楣上。

灯焰如豆,将塔壁上的浮雕映出模糊轮廓。

那些浮雕刻的是周天星斗运行图。

星辰轨迹隐隐构成另一片陌生星空。

塔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副棋具。

棋盘以整块玄冰雕成,冰中封着缕缕流动星芒。

乍一看像是将一片星空冻在了棋盘中。

棋子分为黑白两色。

黑子乌沉沉不见光泽,白子晶莹莹似月华凝成,各有一百八十枚。

“道友请坐。”

乌巢禅师在石桌一侧盘膝坐下,将黑子棋篓推到李晏面前,

“老僧这局棋摆了数千年,从未与人下完过。

今日道友既然来了,不妨陪老僧手谈一局。

棋局终了,道友所问之事,老僧自当如实相告。”

李晏在石桌另一侧坐下,以因果之眼向棋盘望去。

这一望,心中微微一动。

棋盘上的经纬线是因果脉络。

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对应,三界三百六十一处灵脉枢纽。

这是以三界山河为棋盘,以因果气运为筹码的博弈。

落子之处,便是在三界的因果网中,投下一枚变数。

“寻常围棋,以围地为胜。”

乌巢禅师拈起一枚白子。

那白子泛出淡淡月华,

“老僧这局棋不围地,只问心。

你我各落一子,棋盘便会映出落子者心中最深的执念。

一局终了,胜负在于谁能先放下棋子。”

李晏将竹杖横在膝上,淡淡道:“这般下法,倒是头一回见。禅师请。”

啪。

白子落在棋盘中央的星位上。

落子声在塔中回荡,灯焰随之跳动了一下。

棋盘上的星芒涌出冰面,在二人之间化作一片无垠星空。

星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

殿中仙官林立,玉帝端坐龙椅,十二冕旒微微晃动。

阶下站着一个身披玄甲的年轻神将,面容刚毅,眼中满是锐气。

他手中托着一卷图纸,图上画着七座浮屠塔的样式。

那是年轻时的乌巢禅师。

彼时他尚未被贬,尚是天庭九曜之一,执掌周天星斗运转。

意气风发,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修补天道裂隙,将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尽数封镇。

“这一子,是老僧当年奉旨建塔时的初心。”

乌巢禅师望着那幅画面,眼中无喜无悲,

“彼时老僧以为,天道有缺,补上便是。却不知有些缺口,越补越大。”

李晏拈起一枚黑子,将其托在掌心,阖上双目。

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镜面上山河纹路流转,渐渐映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方寸山的后山,一棵松树下,一个老道正在打坐。

那道人面容模糊,须发皆白,眉目间有一道浅浅笑纹。

啪。

黑子落在白子旁三寸处。

棋盘上星芒再涌,景象在星空中展开。

画面中,老道人睁开眼,望向身旁一个刚入山门不久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一袭青袍,面容恭谨,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师父。”

年轻弟子问道,“道藏有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弟子愚钝,不明其意。”

老道人拈须良久,方道:

“天道无亲,是说天道不偏不倚,不对任何人另眼相待。

常与善人,是说那些顺应天道而行的人,自然能与天道相合。

你问天道是什么?

老道以为,不过是你走在路上,每一步踩出来的。

但你踩的是也是众生的道。”

画面中的年轻弟子低眉沉思,片刻后抬起头来,眸中清明。

乌巢禅师望着那画面,拈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道友的来时路?”

李晏微微颔首。

乌巢禅师赞了一声,随即将第二枚白子落在棋盘西北角,

“只是道友可曾想过,你踩的是道,别人踩的也是道。

两条道撞在一处,总要有人让路。”

白子落下,星空中画面再变。

玉帝将一卷圣旨递与那年轻神将。

旨意上只有寥寥数语,命他督造七座浮屠塔,镇守三界七处灵枢。

那神将跪领圣旨,退出凌霄殿时脚步轻快如飞。

他以为自己肩负的是三界安危,哪里想得到这七座塔日后会变成七道枷锁。

啪。

李晏的第二枚黑子落在棋盘东南。

画面继续流转。

三日后,青袍弟子已将那卷竹简中的道法尽数参透。

他去寻师父,想求更深的法门。

老道人却将他带到后山一片竹林前,递给他一根竹杖。

“这片竹林中的每一根竹子,都与你手中这根一般无二。”

老道人说,“你若能将它们一根一根地认出来,便再来寻我。”

青袍弟子望着那片茫茫竹海,默然许久。

此后,他在竹林边搭了间草庐,日日坐在庐前看竹子。

看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他不禁大笑三声,拿着竹杖走进竹林。

紧接着,闭着眼睛一根根抚过竹身。

“你用了三年。”

老道人站在竹林外,面上露出欣慰笑意,“吾当年用了一年。

你比吾慢了,却比为师多看了两年。慢有慢的好处。”

青袍弟子拜倒在地。

“这一子,是贫道的初心。”

“那七座浮屠塔若是建得慢一些,或许禅师便能看清,那些裂隙真正的根源在内。”

啪。

第三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偏西。

那是紫微帝星的位置。

周天星斗图中,紫微帝星是群星之枢,万星拱之。

画面一变。

天庭各地的灵枢异象层出不穷,山神庙坍塌,水脉逆流,地脉断裂。

那年轻神将疲于奔命,四处补救。

他在凌霄殿上奏请彻查异象根源,却被告知此事另有隐情,不必深究。

他不服,私下查访,发现所有异象的源头都指向天庭内部。

有人在借天道裂隙,行私欲之事。

他将查到的证据写成奏折,星夜送入凌霄殿。

次日,他便被押上斩妖台,罪名是妖言惑众,扰乱天规。

画面中,仙骨被一根根抽离而出,那神将不禁浑身痉挛。

他咬碎牙关,从头到尾不曾吭一声。

行刑之后,观音菩萨路过,替他求情,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被贬下凡间时回头望了凌霄殿一眼。

殿中龙椅上,玉帝端坐如山。

玉帝身旁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人。

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青金眼眸清晰可辨。

李晏的第三枚黑子悬在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望着画面中那双青金色的眼睛,心中那团疑云终于凝成了形。

原来从那时候起,那人便已在玉帝身侧了。

黑子落在棋盘正东。

画面继续流转。

老道人开始教他观星,辨气,识因果,断阴阳。

又教他炼器,炼丹,画符,布阵。

最后教他看人。

“看人难。”

老道人坐在松下,手中握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说,

“看自己更难。

你能看清别人心里的贪嗔痴慢,却未必看得清自己心里的。

什么时候你看清了自己,便出师了。”

青袍弟子恭声应是。

老道人却笑了:“你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不服。

你觉得吾说的都是空话,不如教你几手厉害的神通来得实在。”

青袍弟子面色微红,低头不语。

老道人站起身来,将蒲扇在他头顶敲了三下,背着手走了。

当夜三更,青袍弟子去了丹房,得了那卷《大品天仙诀》。

乌巢禅师望着这段画面,面上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

“原来那一脉的真传,是在三更天传的。”

他忽然问道,“道友,他可曾告诉过你,那卷《大品天仙诀》的来历?”

李晏摇了摇头。

“那卷功法,是道祖开天辟地之后所创的第一部修行法门。”

乌巢禅师缓缓道,“道祖创立此法之后,并未将其传与任何人。

直到后世有一个人在昆仑山顶枯坐三千载,以大智慧参透了此法精髓,才将其传了下来。

那个人便是你那一脉的祖师。”

李晏眉头微动。

他在方寸山修行多年,师父从未提过这段渊源。

便是藏经阁中那些典籍,对祖师的记载也寥察数语。

“道友可知,你那一脉的祖师,与这浮屠塔有何渊源?”

乌巢禅师拈起第四枚白子。

李晏望着他。

啪,白子落在棋盘北端。

北俱芦洲,万载玄冰之下封印着七只眼睛中最先苏醒的那一只。

画面中,那年轻神将正在冰原上布置封禁阵法。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青袍道人。

那道人面容模糊,唯有一根竹杖格外清晰。

李晏瞳孔微缩。

“当年老僧奉命建造七座浮屠塔时,曾遇到一桩难事。”

乌巢禅师望着棋盘上的画面,

“北俱芦洲的那只眼睛苏醒得太快,封禁尚未布完,它便已开始挣脱。

就在此时,一个青袍道人云游至此。

他在冰原上住了三年。

以自身道行压制那只眼睛的苏醒,替老僧争取了布置封禁的时日。

三年之后,封禁布成,那道人便飘然而去,连名号都不曾留下。

老僧只记得他腰间缠着一根青藤,手中握着一根竹杖。

后来老僧多方打听,才知道那道人便是你那一脉的当代传人。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李晏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中央偏南。

画面继续流转。

青袍弟子习得《大品天仙诀》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短短数年便已证得太乙道果。

他下山历练,走过四大部洲,见过无数生灵在苦难中挣扎。

他出手相助,却屡屡力有不逮。

有些劫难,是大罗金仙也插不了手的因果。

他灰心丧气地回到山上向师父请益。

老道人坐在松下,手中握着那把蒲扇。

“你觉得自己没用?”

老道人问他。

青袍弟子默然点头。

老道人用蒲扇在他头顶又敲了三下。

“你觉得自己没用,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替别人活。

各人有各人的道,你走你的,他们走他们的。你走得稳,便是帮了他们。”

青袍弟子抬头望着师父,眼中闪过明悟。

那日之后,他便不再强求替人改命。

他只在力所能及处顺手而为,救得了便救,救不了便记在心中。

待日后修为更深时再作计较。

这一记,便是数百年。

第五枚白子落下。

画面中,年轻神将已经老了。

他在浮屠山中隐居,日日敲钟扫地,钻研佛法。

有一日,一个身披袈裟的年轻和尚路过浮屠山。

那和尚面容清秀,眉间有一颗红痣。

他在塔前歇脚时与老僧攀谈起来。

老僧问他,佛是什么。

年轻和尚想了想,说佛是觉者。

老僧又问,觉是什么。

年轻和尚沉默许久,方才说,觉是知。

知自己是谁,知天地为何而立,知众生为何而苦。

知了,便是觉。觉了,便是佛。

老僧大笑三声,将《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赠予那和尚。

那年轻和尚便是金蝉子的第一世。

李晏的第五枚黑子落下。

青袍弟子修到了大罗金仙的门槛。

只差一步,却迟迟迈不过去。

他闭关百年,用尽各种法门,修为却纹丝不动。

他又去寻师父。

“你太急了。”

他说,“大罗是等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不急着证大罗了,大罗便来找你了。”

青袍弟子闻言一怔。

他想了想,将竹杖放在松下,独自下山去了。

他去了东胜神洲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一间茶馆,他在茶馆里做了三年伙计。

三年后,他在一个雨天给客人端茶时忽然放下了茶壶,对掌柜说,我懂了。

掌柜问他懂什么。

他说,懂了茶是热的。

掌柜一头雾水。他大笑三声,拿起竹杖回了山。

大罗已成。

乌巢禅师拈起第六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急于落下。

他望着李晏。

“道友这一脉的修行之法,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天道。

在茶馆端茶倒水三年,在竹林看竹子,在松下挨师父的蒲扇。

这些看似寻常的事,都是在磨道友的心。

心磨得够细了,道便成了。只是老僧有一事不明。”

“禅师请讲。”

“道友这一脉历代的传人,个个都能证得大罗。

可历代传人下山之后,下场多是不妙。

道友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不待李晏回答,第六枚白子便落下了。

棋盘上的画面变了。

一个身披玄色道袍的人影立在凌霄殿中,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都是那一脉历代传人的名号。

每个人名旁,标注着他们下山后的结局。

有的死于天劫,有的堕入轮回,有的下落不明,有的被混沌侵染。

玄色道袍的人影将竹简递与玉帝。

玉帝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摆了摆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必管了。

李晏的第六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与第六枚白子只隔了一个交叉点。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那是刚入山不久的猴子。

猴子顽劣异常,上蹿下跳,没有一刻安生。

青袍弟子奉师命去照看这小师弟。

他带着猴子去后山砍柴,猴子爬到树上去摘野果,他便在树下打坐。

猴子摘了果子扔下来砸他的头,他也不恼。

只将果子捡起来放在一旁,等猴子回来自己吃。

猴子在树上蹲了一天,见这师兄怎么逗也不生气。

索性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问,师兄,你怎么不骂俺。

“骂你做什么?”

青袍弟子睁开眼,“你摘果子有摘果子的理,我不生气也有不生气的理。

各人有各人的理,何必强求?”

猴子挠了挠腮,觉得这师兄说话比师父还难懂。

但不知怎的他喜欢这个师兄。

从那天起,猴子便常跟着青袍弟子,一起砍柴,打坐,听经。

猴子顽劣依旧,却在青袍弟子面前收敛了许多。

第七枚白子落下。

玄色道袍的人影从凌霄殿中走出,回到了紫微星宫。

星宫深处,一团暗红虚影悬在半空。

虚影中有一只青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说了三个字,必须死。

玄色道袍的人影跪在地上,恭声应是。画面到此消失。

棋盘上,李晏的黑子尚有余地,乌巢禅师的白子却已将棋盘四角尽数占据。

这一局从落子到现在,已过半日。

塔外暮色早已褪尽,化为满天星斗。

星光透过塔顶的天窗洒落,与棋盘上的星芒交相辉映。

李晏拈起第七枚黑子。

指腹在棋子上摩擦了三下,感受着那材质中封存的一缕混沌之气。

他这一子的落处,将决定整局棋的走向。

若是按寻常下法,此时应当抢占最后一个角空,与乌巢禅师形成均势。

可他却将黑子悬在手指,迟迟不动。

原因无他,这棋局无关胜负。

乌巢禅师的白子虽然占据了四角。

可白子的落处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那是执念留下的痕迹。

建塔的初心,被贬的冤屈,对天庭的失望,对天道的困惑。

思忖间,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

落子无声。

棋盘上的星芒随之收敛。

那些流转的画面一一消散,化为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因果脉络。

脉络之中。

有一道青碧光华沿着黑子的轨迹缓缓流淌,向白子留下的裂隙蔓延而去。

光华过处,裂隙被一一弥合。

乌巢禅师望着那道青碧光华,拈白子的手指僵在半空。

𝐐  B  𝒳  s .  n  e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