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29章 山野之间(2 / 2)
作品:《1987:山海炊烟》[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不是花岗岩,颜色不一样,花岗岩是灰白的,这块石头是青绿的。
绿的底色上有一层暗纹,像是水墨晕开的,颜色从青绿过渡到灰白再到深绿,一层一层的,每一层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线。
石头表面被雨水冲得湿漉漉的,在湿的状态下那种绿更明显,不是翠绿,是那种被水浸了以后的深沉的绿,温的,不刺眼。
他把它从石缝里抠出来,不重。
手掌刚好握住,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没被风化,纹路更清楚,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像是千层糕的断面。
崂山绿石,蛇纹岩/蛇纹玉,原岩为辉岩。
花岗岩从地底往上拱的时候把沉积岩层也带上来了一截,高温高压的岩浆跟石灰岩反应,形成了这种带绿的变质岩。
1987年这东西还没被大规模开采,山上的石头就是石头,没人多看它一眼。
后来崂山绿石成了青岛最有名的观赏石之一,品相好的在收藏市场上能卖到几万。
再后来山上几乎被挖空了,绿石资源枯竭,一块精品有价无市。
林峻海把石头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了表面那层青苔,湿了以后绿得更深。
林父坐在石头上没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石头,又看了一眼海。
「那玩意儿又不能吃,走了。
「放窗台上。
「窗台上东西够多了,你那个照片墙底下还有空。
林峻海把绿石装进口袋,站起来。
再往上走了半里地。
路更窄了,石阶已经被杂草盖住了大半,不是新草,是老草的枯茎和新草的嫩叶混在一起。
踩上去得先用脚探一下,脚趾隔着胶鞋的鞋底摸石阶的形状,确认了是平的才踩实。
草里可能藏着蛇,林父走在前面,手里的小锄来回拨开路边的蕨类叶子,叶子从锄刃上弹回来,带着水珠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水珠落在后面林峻海的头发上,凉的。
然后路突然断了,一块整的花岗岩挡在前面,像是从山顶滚下来的,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露出来的部分有两个人那么高。
但石阶绕过这块岩石继续往上,绕过去以后,是泉眼。
泉眼在另一块花岗岩的凹陷处,石头是整块的,中间裂了一道缝,两指宽,缝口的石头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号,被水浸泡了几百年的颜色。
水就从那道缝里慢慢往外冒,不是喷,是渗。
极慢极慢地从石缝里挤出来,在裂缝口积成极薄的一层水膜,然后顺着石面往下淌。
石面上长了一层青苔,深绿色的,不是那种乾巴巴的苔藓,是吸饱了水的,每一片叶状体都舒展开来,被水冲着往下游的方向轻轻晃。
淌下来的水在岩石底部的低洼处积了一汪,汪不大,脸盆大小。
水清得看不见水,只看到水底的石面和石子,石子的颜色被水放大了一圈,一粒一粒分明。
林父蹲下来,把水壶拧开,浸进那汪水里。
水面破开的时候泛起极细的涟漪。
他灌满了一壶,拧紧盖子,递给林峻海。
林峻海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的,跟冰柜的冷不一样,那是石头的凉,从地底渗出来的水自带的。
入口的第一感觉是软,比井水软,然后是甜。
跟糖的甜两回事,是石头滤出来的甜,是水在花岗岩的裂缝里走了不知道多少年才走
到这里的甜。
喝下去,那股凉和甜从舌头尖一路往下,经过喉咙丶胸口,最后落在胃里,沁开。
嘴巴里没有水了,但那股凉还在牙齿缝里留着。
「比你那个冷泡茶好喝。
林父蹲在泉眼边上。
他用手碰了一下水面,手指轻轻一搅,水底的石子晃了一下。
他收回手,甩了甩手指上的水,他的语气还是平的,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林峻海,他看的是泉眼。
看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看那汪水聚了散丶散了聚。
「回去打一壶给你泡,看你还说。
林父闷了一下,他站起来,拧开水壶盖子也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
「以前村里人上山都喝这口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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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水壶盖子拧紧。
「我小时候夏天在山上放牛,渴了就跑这儿来,那时候这口泉旁边,这块石头是滑
的,被牛蹄子踩滑的,几十年的牛蹄子,来回踩。」
他用手摸了一下青苔,手指从青苔上轻轻划过,青苔的叶片在他指腹下弯下去,又弹回来。
「水厂在山下打了井以后,没人来了,牛也不放了,人也换成了自来水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他站起来,把水壶挂回腰间,又看了泉眼一眼,然后转身。
「走吧。
往下走的路比上山快,下山本身就不费力气。
膝盖一弯一弯的,步子不用蹬,顺着石阶的坡度往下落。
林父走在前面,还是那个姿势,每一步都踩在石阶边缘的土窝上。
他踩过的位置,林峻海跟在后面踩,两双鞋的脚印交叠在几十年的老土窝上。
快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光线从头顶的白变成了斜的淡金,穿过灌木丛的叶子筛在地上,碎碎的。
海面上的光带变宽了,颜色从淡金变成了橘红。
海风从山下往上吹,到了山脚这一段缓了,带着退潮以后沙滩上那股淡淡的贝壳腥味。
也能闻到院子里的松柴烟味,林母在烧灶。
林父忽然停了一下,他指着小路旁边一丛灌木,半人高,枝条是灰褐色的,长着细小的刺,叶子是卵圆形的,边缘有细锯齿,叶面上有一层极薄的蜡质,下午的光打在上面反着微弱的亮光。
叶丛里藏着几颗青绿的小果子,果形是长圆的,两头微微收尖,表面光滑,还没有开始变红。
「酸枣。「林父说:「还没熟,秋天红了能摘,这片坡上多的是。
他用锄头拨开一根挡在酸枣前面的枝条,看了看灌木丛的根部,那里还有几丛小的,今年刚长出来的,还没有结枣。
「你妈会腌酸枣酱,摘回来洗乾净,放锅里慢慢熬,加冰糖,熬到枣子烂了核自己脱出来,酱是深红色的,酸里带甜,早上蘸馒头吃。」
他收回锄头,继续往下走。
「今年秋天来摘。
林峻海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钻出灌木丛,脚底下从泥路变成了碎石路。
碎石路再往下,就是院子后面的那条窄路了,松柴的烟味越来越浓,混着炒菜的铁锅味和蛤蜊壳子受热以后那种咸鲜的香。
院子的泥地还是潮的,石桌上多了一个搪瓷盘,盘子里码着洗好的青菜。
林母在灶台边,手里的菜刀切着葱花,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
她抬头看了一眼竹篓,松蘑一丛一丛地从篓口露出来,褐色菌盖上还挂着松针。
「嫩的。」
她的目光又落在侧袋上。
「那个袋子里是什么。」
「玉木耳。
林母擦了把手,走过来,她拎起布袋,把玉木耳倒出来几朵在手掌心。
半透明的淡黄在她手心里显得更亮了,因为她的手是常年炒菜被烟熏的深色。
她对着光看了一朵大的,翻过来看背面,用手指摸了一下菌面的绒毛。
「这个好。
她把玉木耳小心地放回布袋里,动作很轻,跟平时放豆腐的手势一样。
「焯水炒鸡蛋,蛋液裹在木耳上,木耳的嫩滑跟蛋的绵软叠在一起。
她已经转过身往灶台走了,围裙带子在背后晃。
「松蘑焯水切片炒青椒,不放肉,吃它本身的鲜。
林峻海把竹篓搁在石桌边,他走进屋里。
照片墙上钉着四张黑白照片,沙滩全景,四个人的背影。
索菲在躺椅上睡着丶卡琳盘腿揉肚子。
他把口袋里的崂山绿石掏出来,搁在照片墙底下的窗台上。
石头挨着窗框,青绿色在白色窗框旁边显得很安静。
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石头没打磨过,棱角还是原的,石面上的纹路像一幅极小极小的山水画,山峰叠在水墨晕开的青绿里。
林父把竹篓从石桌边拎起来,抖了抖篓底的松针碎末,把竹篓挂回墙角的钉子上。
然后他蹲在院门口那块石头上面,拿铁丝绑暖瓶的提手。
新的铁丝,旧的暖瓶,他的手跟绑了三十年的动作一样,绕两圈丶拉紧丶剪断铁丝
头丶用手指试一下松紧。
海雾已经散完了,海面在傍晚的光里变成了深灰蓝,浪从东南方向涌过来,打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水花落下去的声音隔了老远还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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