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28章 寻味崂山之山野蘑菇(四)(2 / 2)
作品:《1987:山海炊烟》[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他们在松林里蹲了大半个钟头,竹篓里铺了一底松蘑,大的菌盖撑开了,小的还蜷着。
林父每找到一窝新的就蹲下来嘴上不停,这片林子哪棵松底下松蘑多,哪片坡松蘑不好吃,哪年松蘑出得早哪年出得晚。
这些信息他不是成体系地在讲,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林峻海在后面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回一句嘴。
他知道这些知识他爸没有在教,只是到了山上,嘴就松了。
松林的边缘是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南坡,向阳,灌木底下照不到太阳的地方,拳头菜从枯叶堆里钻出来。
茎是紫绿色的,上面有极细的绒毛,顶端蜷成一个紧实的球,不是圆的,是扁圆的,像小孩子握紧的拳头,骨节的地方微微凸出来。
老的了已经展开了,羽状的叶片摊开在灌木底下,颜色从紫绿变成了老绿,叶背长着一排褐色的孢子囊。
嫩的刚冒头不久,蜷得紧紧的,茎上的绒毛还是银白的。
林峻海蹲下来,拇指和食指掐住一根嫩拳头的茎,往下两寸的位置,轻轻一掐。
茎断得乾脆利落,断口渗出透明的汁液,滑的,沾在手指上发黏。
「这个要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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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拳头菜放进竹篓侧面。
「滑,脆,有一点苦,焯完凉拌或者炒肉丝都行,你妈会做,这几天游客很喜欢这个。」
林父站在旁边没蹲。
「年轻时候采回去卖过,集上没人认识这是什么东西,卖了一天只卖出去两把。
「后来呢。
「后来不卖了,自己吃。
林峻海又掐了几根,嫩的不多,再晚半个月这批就全老了,老了茎里的纤维咬在嘴里像嚼绳子。
这个时候的崂山拳头菜只在本地人饭桌上出现,外面的人不知道它的存在。
后来崂山拳头菜出口日本,水煮真空包装,日本人叫它山菜,论克卖。
一克的价格能买半斤猪肉,再后来本地人自己也吃不起了。
他没说这些,他把拳头菜放进竹篓里,站起来。
松林沿坡往上走的时候,林峻海注意到了松树的新梢。
六月的松树正在抽新梢,今年生的,还嫩,不是深绿,是淡黄绿色的。
新梢的顶端长着花穗,密密的丶像缩小了一百倍的玉米棒子,但不是黄的,是淡黄偏白的,每一粒花穗都鼓鼓的,里面裹着松花粉。
他伸手碰了一根花穗,指尖刚挨上去,一蓬淡黄色的粉就从花穗里弹出来,飘在空气里,比灰尘还细,在松林滤过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
手指上留下了一层极细的粉末,滑的,捻一下有很淡的松脂香。
「松花粉。
他拍掉手指上的粉。
「这个东西以后会比蜂蜜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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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蜂蜜贵?」
林父回头看了他一眼。
「山上多的是,你要不要拿个袋子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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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收,先放着。
林父没追问他怎么知道的,他不问来源,只问结果。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比蜂蜜贵的东西多的是,你饭馆里的鲍鱼也比蜂蜜贵。」
林峻海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被噎的,是他爸这句话说得没错。
往上又走了一小段,松林边缘的坡地上长着几丛翠绿的细叶子,比家蒜瘦,叶子只有韭菜叶那么宽,直直地从土里戳出来。
林峻海蹲下来,用手指往土里抠了一下,土是松的,雨后表层有一层碎石粒和砂,碎石粒抠掉以后露出底下的鳞茎。
鳞茎裹着一层薄薄的紫皮,只有小指甲盖大,紫皮的纹路像血管,一丝一丝的。
他搓掉紫皮,底下的蒜肉是白的,咬了一小口,冲,比家蒜冲得多,一股辛辣从舌头尖窜到鼻腔,眼泪差点出来。
然后那股冲劲儿退了,舌根上剩下一丝甜,很淡,但一直有。
「山蒜。
他挖了几棵,抖掉根部的土,装进竹篓侧面的小布袋里。
这东西量太少,不成批量,纯粹是碰上了带几棵回去。
林母以前用山蒜炒蛤蜊,山蒜的冲跟蛤蜊的海鲜撞在一起,蒜的辛辣把蛤蜊的鲜味往上顶了一截。
这道菜的配方在崂山本地人家里传了好几代,林母是从林峻海奶奶那里学的。
林父在前面走,他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一面花岗岩石壁,石壁几乎垂直,上面有几十条纵横交错的裂缝。
有三四只蜜蜂正从其中一条裂缝里钻进钻出。
不是那种养蜂箱的密集进出,是稀稀拉拉的,一只进了一只出来,过了好几秒才有下一只。
「这里头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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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仰着头看了看那条裂缝,裂缝在石壁大约两人高的位置,窄的,刚好够一只蜜蜂侧着身子钻进去。
「野蜂巢,花岗岩缝里的。
林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采这个得用烟熏,先把洞口熏了,蜂散了,再把蜜掏出来,野蜂的蜜颜色深,琥珀
偏暗红,比洋槐蜜多了层苦味,山上什么花都有,松花丶槐花丶野山花,蜜的味道混的。」
「你不掏?」
「费那功夫。
他迈过一块凸出来的石头。
「要掏你掏,爬上去摔下来了,这次我扶。
林峻海抬头看了那条裂缝一眼,记了个位置,然后跟上他爸。
从松林沿坡往西拐了半里地,灌木越来越密,枝条从两边挤过来,人走过去得侧着身子。
枝条上还挂着雨水,碰到肩膀的时候水珠弹起来溅在林峻海的脖子上,凉的。
脚下的路已经不是路了,是林父靠着记忆在树丛里找缝隙走。
这条路林峻海没来过,前世他在崂山爬景区的步道,太清宫到明霞洞那一段,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路边有扶手栏杆,隔几百米有垃圾桶和长椅。
景区的崂山他也觉得好看,花岗岩丶松林丶海丶云,但那个好看是被框起来的,像一张裱好了挂在墙上的画,跟现在是两回事。
现在他脚底下踩的是泥丶碎石丶烂了一半的松针。
裤腿被灌木的枝条打湿了两截,鞋帮上蹭了一层黄泥,松脂的碎屑粘在手背上,山蒜的辛辣味还残留在舌尖上。
灌木里的蜘蛛网糊在他额头上,丝是凉的,黏的,他用袖子擦了。
一截枯枝从他肩膀旁边弹回来,差点甩在眼睛上。
没有垃圾桶,没有扶手,没有长椅,这不是景区,这是他爸的世界。
他爸在这座山上走了几十年,不用看路也知道脚往哪儿踩。
林父在前面停下来。
一棵枯死的松树横在地上,树干很粗,倒下来的时间大约在三五年前,树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部。
木质部的表面布满了裂纹,顺着木纹纵向裂开。
在那片灰白的木质上,长着一簇木耳。
半透明的淡黄色,光从菌体背面透过来,在正面上映出一层淡金的暖光,像冬天结了薄冰的窗玻璃透出来的那种颜色。
菌面微微凸起,像一只半透明的小耳朵附在枯木上。
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走近了才能看见,比人的汗毛还细,在空气里轻轻晃。
菌体的边缘是卷的,弧度不平整,波浪形的,每一朵的边缘起伏都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人用手指捏出来的。
边缘处最薄,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后面枯木的木纹。
越往根部越厚,根部是半透明的乳白,不透明的,捏上去有弹性。
整个树干上,这样的木耳长了七八朵,没有两朵是同样的形状和大小。
最小的一朵刚冒出头,菌体还是个颗粒状的小鼓包,乳白色的,绒毛还没长出来。
最大的那朵比一个成年人的手掌还大,菌面已经完全展开了,像一把撑开了的小扇子,边缘的波浪弧度正在伸平,再长半天就该老了。
老了的玉木耳颜色转深成浅棕色,边缘开始发脆,一碰就裂,口感从嫩滑变成韧涩。
「玉木耳。
林父蹲下来。
「只长在枯死的松木上,必须是松木,别的木头不长。
林峻海也蹲下来,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最大那朵的菌面。
指尖碰到的是那层绒毛,乾的,极细极软,像是摸在一块放在太阳底下晒过的绒布上。不是湿滑的。
黑木耳摸上去是湿滑黏腻的,玉木耳摸上去是乾爽的绒。
他用手指捏住菌体根部,轻轻一拧。
啪一声,清脆的,不像黑木耳那样需要用力撕,拧一下它就自己从木质上脱下来了。
断裂处的木质部颜色还是新鲜的,说明这棵松树没有完全腐烂,玉木耳是从还活着的木质纤维里长出来的。
摘下来的玉木耳在他手心里,对着光看,菌体的半透明质感更加明显,它不像食物的那种半透明,像是一块很薄的石头被磨到了极限,光可以穿过但颜色还在。
淡黄的颜色从菌体内部透出来,不是涂在表面,阳光穿透它的时候颜色会变淡,移开阳光颜色又回到了原来的淡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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