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七章 风向反噬(2 / 2)

作品:《潮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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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敬之声音冷下来。

“周砚白,注意你的态度。”

周砚白没有再问。

他知道,再问也没有意义。

一个组织如果已经决定先切割风险,就不会在意切割的是否是风险本身,还是那个指出风险的人。

他慢慢收起笔记本。

“我服从组织决定。但我保留说明事实的权利。”

何敬之看着他。

“你首先要学会服从。”

周砚白站起身。

“服从组织,不等于服从遮掩。”

说完,他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二十二楼走廊很长。

总行的地毯厚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岭湾农商银行这些年的荣誉牌:服务地方经济先进单位、普惠金融示范银行、风险管理优秀机构、年度金融贡献奖。

周砚白从那些牌子前走过,觉得它们像一面面擦得过分干净的镜子。

镜子里看不见台阶上哭泣的老人,看不见许大勇黑色塑料袋里的账册,看不见林晚棠发红的眼睛,看不见梁玉成躺在病床上说“我只记得钱,不记得日子”。

它们只照见成功。

不照见代价。

电梯门打开时,魏长林正站在里面。

他似乎专门等在那里。

“砚白。”

周砚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长林叹了口气:“别怪何董。现在压力太大,市里、省里、舆论、客户,都压着。你有能力,但太硬了。”

周砚白走进电梯。

“硬是问题吗?”

“银行不是法院。”魏长林压低声音,“不是所有真相都适合马上摊开。你现在把录音、账册、澜海资本、沈副市长这些东西一股脑推出来,会死很多人的。”

“已经有人在死了。”

魏长林皱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砚白看向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死几个小客户、小企业、小员工可以,死几个大人物不行?”

魏长林脸色变了。

“周砚白,这话过了。”

“我只是把你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

电梯下降。

数字一层一层跳。

魏长林沉默许久,忽然说:“你父亲当年也很倔。”

周砚白转头。

魏长林避开他的目光。

“我和周叔共事过几年。他是好人,但好人不一定有好结局。砚白,听我一句劝,先停一停。你现在停,还有回头路。”

“谁让你劝我的?”

魏长林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周砚白走出去前,魏长林又说了一句:

“旧港项目,不是你能碰的。”

周砚白停下脚步。

“那谁能碰?”

魏长林看着他,眼神复杂。

“没人能碰。”

周砚白走出总行大楼时,阳光正盛。

总行门口一切如常。客户进进出出,保安敬礼,电子屏上播放着宣传片:金融活水润岭湾,服务实体显担当。

他的手机震动。

是许清禾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被免了?”

周砚白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他回复:“暂时待岗。”

许清禾很快回:“恭喜,你正式入局了。”

周砚白看着手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又发来第二条:

“经侦这边发现新线索。何俊交代,恒益客户名单里有一批资金来自岭湾市城投平台关联人员。下午三点,经侦支队碰头,你来不来?”

周砚白站在总行门口,看着不远处车流穿过金融大道。

他已经被免去海东支行负责人职责,按总行要求,不得擅自接触相关资料。理性地说,他应该回家,等待组织核查,保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可是父亲信里的话又一次浮上来:

查账先查流,查流先查人,查人先查心。

他低头打字。

“来。”

几秒钟后,许清禾回复:

“那就别从正门进。”

周砚白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确实很像她。

谨慎,冷静,不讲废话。

他收起手机,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

苏曼坐在里面。

她今天穿一件墨绿色裙子,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妆容精致,像昨夜那场电话、恒益兑付危机和客户维权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隔着车窗看着周砚白,微微一笑。

“周行长,哦不,现在该叫周先生了。”

周砚白走近两步。

“苏总胆子很大。”

“胆子小的人,做不了财富管理。”

“你来找我?”

“路过,顺便看看你。”苏曼轻轻笑道,“顾沉舟说,你今天会被拿掉。我本来不信,现在看来,他还是懂人心。”

周砚白看着她。

“你们以为这样我就停了?”

“不是以为你会停。”苏曼说,“是让别人知道,跟着你走的人没有好下场。”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威胁更像威胁。

周砚白问:“恒益的钱,转了多少到澜海?”

苏曼笑意不变:“周先生,你现在没有权限问我。”

“经侦有。”

“那就让经侦来问。”她看向总行大楼,“你们银行很有意思。出事前,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局内人;出事后,所有人都急着证明自己是局外人。你呢?你现在被赶出局了,还想管局里的事?”

周砚白说:“局不是你们开的,门也不是你们关的。”

苏曼眼神微微一动。

“你和你父亲真像。”

“你不配提他。”

苏曼没有生气,反而轻声说:“你父亲当年如果再聪明一点,就不会一辈子活得那么累。周砚白,有时候清白不是奖赏,是枷锁。”

周砚白看着她。

“那你呢?你不累吗?”

苏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裂缝。

但那裂缝很快消失。

“我早就不问这种没用的问题。”

她升起车窗。

轿车驶离前,车窗里飘出最后一句话:

“下午三点,你最好别去经侦支队。”

周砚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

阳光照在金融大道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知道,这不是提醒。

这是设局。

可他还是会去。

因为有些路,一旦看见了尽头的黑,就不能假装自己仍在岸上。

下午两点五十分。

周砚白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在总行附近换了一辆出租车,又提前一条街下车,从经侦支队侧门进入。

侧门很小,旁边是一家打印店。打印店老板低头刷短视频,完全没注意他。

许清禾在楼梯口等他。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比早上更冷。

“你迟到了两分钟。”

周砚白看表:“我已经被免职了,迟到扣不了绩效。”

许清禾看他一眼。

“看来状态还行。”

“被免职以后,睡眠压力小了一点。”

“你睡了吗?”

“没有。”

许清禾沉默两秒,把一杯热咖啡递给他。

“便利店买的,还是很难喝。”

周砚白接过。

“谢谢。”

两人往会议室走。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许清禾边走边说:“何俊交代了一部分,但他把责任都推给苏曼和梁玉成。他说有一批客户不是他主动开发,而是恒益给的名单,让他用银行客户经理身份去维护。”

“名单来源?”

“这就是重点。”许清禾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名单里有一批资金,疑似来自城投平台关联人员、工程承包商和部分干部亲属。”

周砚白眼神一沉。

“恒益不只是吸个人客户的钱。”

“对。它还可能是利益输送通道。”许清禾说,“有人把不方便直接出现的钱,放进恒益产品,再通过澜海资本专项计划转到旧港项目。表面是投资收益,实际可能是利益安排。”

周砚白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沈亦安要保项目。”

许清禾没有接。

她不愿在证据未闭合前下结论,哪怕答案已经在眼前晃动。

会议室门打开。

罗启明已经在里面,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名单。

“来得正好。”他看了周砚白一眼,“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周砚白说:“待岗银行干部。”

罗启明点点头:“那就以专业顾问身份听,不碰原始证据。”

许清禾补了一句:“不签程序文件。”

周砚白看着两人。

“你们倒是替我安排得很清楚。”

罗启明说:“别误会,不是保护你,是保护证据。”

周砚白坐下。

罗启明把名单投到屏幕上。

“何俊交代,恒益财富有一批所谓VIP客户,由苏曼亲自维护,不走普通客户经理渠道。这批人投资金额大,收益率更高,有些合同没有标准风险揭示书,甚至存在保底承诺。我们查到其中几个资金来源异常。”

屏幕上出现几个名字。

周砚白看着其中一行,眉头忽然皱起。

“这个人……”

许清禾看向他:“你认识?”

周砚白盯着那个名字。

沈知遥。

投资金额:三千万元。

产品名称:恒益旧港专项收益计划。

推荐人:苏曼。

资金去向:澜海资本旧港更新专项资产管理计划。

罗启明问:“你认识沈知遥?”

周砚白声音低下来。

“她是沈亦安的妹妹。”

会议室里安静了。

许清禾慢慢转头,看向屏幕。

沈亦安的妹妹,投资恒益财富三千万,资金最终进入澜海资本旧港项目。

这条线如果坐实,沈亦安就不再只是会议上说过“先保项目,责任以后再说”的地方干部,而是可能与项目利益存在亲属资金关联。

罗启明拿起笔,在沈知遥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终于摸到线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年轻警员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罗队,出事了。”

罗启明抬头。

“说。”

“网上突然爆出一段视频,说周砚白和许处长私下勾结,故意扩大海东支行风险,打压本地民企,为外部资本低价接盘制造条件。”

周砚白和许清禾同时一怔。

年轻警员把手机递过来。

视频画面很暗,显然是偷拍剪辑。

前半段,是周砚白和许清禾在南湾旧供销社楼下并肩走出的画面;中间插入两人在便利店吃东西的画面;后半段,是周砚白进入经侦支队侧门的画面。

配文极具煽动性:

“银行干部被免后仍私会监管人员,海晟危机背后是否另有资本黑手?”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骂周砚白监守自盗,有人骂许清禾借监管之名公报私仇,有人说海东支行挤兑就是他们故意制造出来的,也有人开始扒许清禾父亲旧案,说她是带着私怨来查岭湾金融系统。

周砚白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苏曼说,下午三点最好别来经侦支队。

原来她不是怕他来。

她是等他来。

许清禾看完视频,反而异常平静。

罗启明皱眉:“许处长?”

许清禾把手机还给警员。

“通知网安,固定发布源和传播链。联系单位纪检,我主动说明情况。”

周砚白看向她。

“你会被停职?”

“可能。”

她说得很淡,像说天气。

周砚白心里一紧。

“这件事冲我来的。”

“也冲我。”许清禾说,“他们想证明你我不清白,进而证明我们查到的东西都是有立场、有私心、有目的的。”

“对不起。”

许清禾抬眼看他。

“这不是你害的。”

“但你被卷进来了。”

许清禾看着他,声音很稳。

“周砚白,我从进岭湾那天起,就已经在局里。”

她转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沈知遥”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连接到“恒益财富”,再连到“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计划”。

“他们越急,说明这条线越重要。”

罗启明看着她:“你确定继续?”

许清禾放下笔。

“继续。”

周砚白看着她的背影。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坚定不是因为不知道后果,而是明知道后果,仍然不肯后退。

窗外,阳光照进会议室,落在白板上。

沈知遥、恒益财富、澜海资本、旧港项目、沈亦安。

几行字被阳光照得刺眼。

风向已经反噬。

但真正的线,也终于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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