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搬(1 / 1)

作品:《荒渡诡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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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来,双手重新贴住玉的边缘。玉比石头凉,但凉得不刺骨,像是被风吹了很久,风吹走了温度,只剩石头自己。我手指沿着玉的边缘摸了一圈,玉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窄的,像一条细线。风已经从缝隙里停了,玉不再动了,声音也不响了。它刚才说了话,说完就沉默了。

赵苓蹲在另一边,手指也探进了缝隙里,摸了一下玉的侧面,“底下是空的。玉悬着。像一颗珠子放在架子上,没粘住。”我用力往上抬了一下。玉没动。又使了一下劲,还是没动。像是有东西在托着它,又像是玉本身和岩石长在了一起,分不开,拆不掉。

赵苓说,玉和石头之间还有一层东西。她用手电照着缝隙,光从侧面打进去,能看到玉和地面之间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像是蛛网,又像是凝固的胶质,灰白色的,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活了很久的东西把自己织在了玉和石头之间。“是丝。”“什么丝?”“蜘蛛丝。”赵苓把光凑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但不是普通的蛛丝。是阴气凝出来的丝,像是有人用魂吐出来的。地府也有这种东西。阴差说过,路封久了,会自己长东西。像是路在长皮。”

沈远绕到玉的另一侧,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层丝状的物质。丝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活物被惊醒了,又缓缓缩了回去,收紧了一点。“它怕铜器。”他抽出铜剑,用剑尖挑了一下那层灰白色的丝。剑刃碰到丝的一瞬间,丝缩了一下,然后断了,边缘卷曲起来,像是被火烧过的纸,黑了一小截,然后慢慢恢复,像是它自己会愈合伤口,又被撕开了一点。

“用铜剑割。”

沈远握着铜剑,沿着玉的边缘,把灰白色的丝一根一根割断。丝很韧,铜剑割起来费劲,像是割一张老牛皮,每一根都要反复拉锯才能断开。断开的丝缩回玉底下,不见了,像是缩回了更深的地方。割了十几下,最后一根丝断开的时候,玉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从底下托了一下玉,把它往上送了一寸。

赵苓说,“再抬。”

我双手抓住玉的边缘,用力往上抬。玉动了。比上次动得多,像是那些丝被割断之后,玉不再被固定在地面上了。它松了。我继续往上抬,一点一点,像是把一块大石头从泥里拔出来,先是底部松动,然后整体开始上升。赵苓也伸手帮忙,两人一起用力,把玉从地面拔了出来。

玉脱离了地面的一瞬间,风涌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间歇的、试探的风,是猛地一下,像是一个被堵了很久的出口突然通了,风带着干燥的、尘土的气味,从玉底下的洞里涌出来,吹得我往后仰了一下。我抱着玉往后退了一步,赵苓也退了一步。沈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洞。洞不深,能看到底,是一个碗状的凹坑,坑壁上光滑,被风磨了无数年,像一枚光滑的石碗。碗底刻着一行字,笔画粗,用力刻进去的:“沈门第六十四代传人沈怀恩,至此,封于此。后人见字,勿念。”

赵苓蹲在坑边,看着那行字。“他在底下待过。然后他自己把自己封进玉里了。他是自己进去的。”

“他为什么要进去?”

“为了封路。”

我看着手里的玉。玉在我手中温热,纹路还在流动,但速度比之前慢。沈怀恩的声音没有再响。他刚才说了话,说完就沉默了。像是一个人把话说完,就没有力气了,需要休息,需要安静,需要把剩下的力气留给下一个摸到这块玉的人。

我抱着玉,站起来。洞口的风还在吹,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风也在适应自己的新出口,在调整自己的呼吸。沈远把铜剑插回鞘里,走过来,站在洞口边缘,低头看着那个碗状的凹坑,坑底的刻字在青白色的光里显得暗淡了,像是字也在变老,刻痕的边缘在风化,在慢慢被时间磨平,过不久就会消失了。

赵苓说:“玉你打算带走?”

“带走。放回老宅去。沈家的东西,放回沈家。”

“洞呢?”

“先留着。风还在吹,路还没死。以后再说。”

我把玉装进背包里。玉沉,压得背包往下坠,像一块石头掉进布兜里,把整个背包往下一拉,肩膀上的带子勒进了肉里。我调整了一下背带,把包背上,沉甸甸地压着我的后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玉的温度——温的,不烫,像是有人在里面握着我的手,隔着一层玉,传达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热度。风从洞里吹出来,干爽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吹在我的后背上,像是有一个人在后面站着,轻轻推了我一把,又退了。

我们往回走。穿过石室,经过沈怀义刻字的那面墙。墙上的字还在,划痕很深,风从字迹的凹槽里吹过,发出低低的嗡声,像是墙在自己和自己说话,重复那句没说完的话:“路通。不可走。回。”

路过那面墙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赵苓也停了,沈远也停了。三个人站在墙前,看着那六个字。风从身后吹过来,从玉底下的洞口吹过来的,干爽的,经过了沈怀义刻的字,吹向了更深处,像是一阵风走完了沈怀义没走完的路,替他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说完了,吹进墙缝里,消失了。

路通了。沈怀义说不可走。沈怀恩封了自己在玉里。现在玉在我手里,路在身后,风在吹。以后走不走,再说。

出了洞口,天还没黑。风吹在脸上,和洞里的不一样,带着秋天的气息,干爽清冽,吹得人精神一振,像是刚从一层古老的空气中走出来,回到了活人的世界里。赵苓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又像是在赶时间,想把这一段路程尽快走完,确认自己还站在活着的地面上。我走在中间,背包里的玉沉甸甸的,隔着布料贴着我的后背,温热的,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沈远走在最后面,他的铜铃在腰间偶尔响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铜铃自己在提醒自己不能睡,得保持警惕。我们往回走。路在身后,玉在背上,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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