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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关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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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5章武昌城下,一将星沉(第1/2页)

一九二六年九月七日,汉口。

长江水浑黄如沸,江风裹着硝烟、焦油和血腥味,劈头盖脸地灌进武昌城。城墙上,吴佩孚留下的直系残部还在死撑,蛇山顶的炮台每隔半个时辰便轰隆一响,把洪山一带的民房震得瓦片乱飞。

沈砚之站在第四军前线指挥所的土坡上,披着一件被弹片刮出三道口子的灰呢军大衣,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水浸软的军用地图。地图右下角,他用朱砂点了一个圈——那是武胜门内侧一段塌陷的城墙,昨夜工兵摸进去探过,说是“可容百人攀援”。

他身边站着两个副官,一个叫周铁山,一个叫柳青崖。两人都不说话,只盯着主帅的侧脸。

沈砚之今年四十有三。从宣统三年的山海关雪夜算起,他已在枪林里滚了整整十四年。眼下这身军装,肩上的将星是临时缀的——国民革命军前敌指挥部刚下文,任命他为第四军副军长兼第一师师长,统辖汀泗桥、贺胜桥之后的两湖战线。

可他脑子里转的,不是升迁。

是程振邦。

三天前,武昌第一次强攻。程振邦率独立团奋勇队从刘湾涉护城河,架梯登城,第一营打光了,第二营补上去,梯子在直军火药罐里烧成火把。程振邦的身子卡在城垛与梯梁之间,左胸中了三颗驳壳弹,右手还死死攥着一面绣了“铁军”二字的红旗。

沈砚之赶去时,他已说不出话,只用剩下那只好手,把旗杆往沈砚之手心一塞,喉头咕噜两声,像是在说:“砚之……城,得拿下来。”

然后星落。

——第514章结尾,那面旗至今立在沈砚之的指挥桌角,旗面焦黑,却还笔直。

“军座,总指挥部来电。”柳青崖递上一份密电码译稿,声音发紧,“唐总指挥令:武昌改‘围而不攻’为主,先取汉阳、汉口,断吴佩孚退路;九月中旬若城内生变,再行总攻。”

沈砚之没接电报,只问:“吴佩孚呢?”

“据谍报,他昨日已从刘家庙站台乘专车北逃,留刘玉春、陈嘉谟死守。”

“死守?”沈砚之冷笑一声,“他逃得倒快。”

他把电报折成方块,塞进军大衣内袋,抬头望向武昌城头。夕阳把城堞染成血色,城楼上飘着一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一面招魂幡。

“铁山。”

“在。”

“传令:一师各部原地构筑掩体,昼夜轮防;工兵连夜间再摸一次武胜门塌陷段,若能炸开三尺豁口,明日拂晓,我亲自带队登城。”

周铁山一怔:“军座,总指挥部的意思是‘围而不攻’……”

“程振邦的弟兄们,死在城下没等来‘围’字。”沈砚之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关外的冰,“我沈砚之带出来的兵,不能白死。城得拿,得拿在振邦倒下的地方。”

柳青崖嘴唇动了动,终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位主帅——山海关起义时如此,护国川南时如此,二次革命流亡日本时亦如此。程振邦是唯一能拽住他缰绳的人,如今缰绳断了,他便成了单骑闯阵的孤将。

……

当夜,秋雨又起。

武昌城外三十里,洪山脚下的临时坟场,新掘了二十七座土坑。程振邦的棺木居中,没用柏木,只用了四块厚松板,漆也没刷。沈砚之亲自捧了一把黄土,撒在棺盖上,忽然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那只旧怀表——宣统三年山海关誓师时,程振邦塞给他的,表盖裂了道缝,却还走着。

他把怀表压在棺头,低声说:

“振邦,你听好。你没打下来的城,我替你打;你没看清的民国,我替你看。若我沈砚之有一天也倒在这儿,你到地下别嫌我慢——我必定跟着你去。”

雨打在他肩上,他没动。

周围几百个穿灰布军装的弟兄,都摘了帽子,没人哭出声,只有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柳青崖站在后头,忽然想起三年前云南护国军里,程振邦拍着沈砚之的肩膀说:“砚之这人,冷起来像山海关的雪,热起来像川南的火。跟他打仗,痛快。”

如今火熄了,雪还在下。

……

九月八日,天未亮。

沈砚之果然亲率第一师尖刀营,随工兵炸开的豁口突入武胜门内侧。直军以为北伐军只是“围城”,猝不及防,被劈成两段。巷战打得极惨,每一条石板路都要用刺刀刨一遍,每一扇木门后都可能藏着一挺马克沁。

沈砚之左肋中了流弹,衣衫被血浸透,他撕下绑腿草草一缠,仍握着那面程振邦传下的红旗往前冲。

“铁山,传我的令——”

他嗓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进城之后,不许烧民房,不许扰商铺,抓着抢劫的,就地正法。告诉弟兄们,咱们不是吴佩孚的兵,是替振邦、替关外三千乡勇、替天下受苦人拿这座城的。”

“是!”

尖刀营吼声震瓦,顺着武胜门的硝烟,涌进了武昌。

……

午后,蛇山。

沈砚之站在当年叶挺独立团最先登上的那处炮台遗址上,风把红旗吹得猎猎作响。山下,刘玉春的残部举白旗出城;城门口,老百姓端着粗瓷碗出来,碗里是热粥、是鸡蛋、是沾着泥的红薯。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递过一碗粥,手直抖,嘴里念叨:“将军……可算回来了……我儿去年被拉伕,再没回来……”

沈砚之双手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轻轻放回她手里,躬身道:“婆婆,我替您儿子,把城拿下了。”

老妪哭了,周围百姓也哭了。

可沈砚之没哭。

他转过身,望向长江对岸的汉阳方向——那里炮声未停,孙传芳的兵正往江西调。北伐才走完两湖一半,宁汉之间暗流已起,四一二的阴云虽还未至,可他闻得到血味。

“柳青崖。”

“在。”

“发报给广州总司令部:武昌已克,但第一师减员四成,程振邦部仅存百人。请补员,请拨医药,请——”

他顿了顿,望向洪山方向,那里新坟无言。

“请准许我部暂留武汉整训,不进南昌,不赶时髦。”

柳青崖一愣:“军座,为何不趁势东进?”

沈砚之没答。

他只是从内袋里摸出程振邦那面焦黑军旗,用袖口慢慢擦去旗面上的泥与血,然后把它重新插回指挥桌角,与桌上那盏油灯并排立着。

灯焰一跳,旗影投在墙上,像个站着的人。

——程振邦没死透,他活在旗上,活在沈砚之每道军令里,活在这座终于被拿下的武昌城里。

而沈砚之站在蛇山风口,四十三年的人生,在这一刻忽然清晰:

山海关那枪,是起点;

武昌这城,是祭;

往后余生,他不再是“山海关沈某”,也不是“第四军副军长”,

他只是那个替死去的人,把路走完的人。

长江水向东,炮声渐远,秋雨又落。

沈砚之把大衣领子竖起,转身走下蛇山,鞋底踩过满地碎瓦与弹壳,一步,一步,像踩在关山的雷上。

蛇山的秋雨下了一整夜,把武昌城头的硝烟味冲淡了些,却冲不散弥漫在军营里的悲怆。

沈砚之在临时军部——原湖北督军署的西花厅里,坐了整整一夜。桌上摆着程振邦的那面残旗,旗角压着那块裂了缝的怀表。油灯的灯芯剪了又剪,灯油添了又添,他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老长,像一尊沉默的石刻。

天刚蒙蒙亮,柳青崖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见沈砚之仍端坐在那里,眼里的红血丝像网一样密。

“军座,您一宿没合眼……先喝口粥吧。”柳青崖把粥放在桌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砚之没抬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怀表的裂纹:“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各团已按您的命令接管防务,秋毫无犯。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给伤员送水送饭。只是……”柳青崖顿了顿,“只是弟兄们的情绪都很低落,尤其是程军长的老部下,不少人偷偷抹眼泪。”

“哭出来也好。”沈砚之终于抬起头,脸色在灯下显得苍白,“憋在心里,容易憋出病来。让政工人员多去走走,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追悼会,给活人发足饷,给死人立块碑,比什么都强。”

“是。”柳青崖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广州总部来电,催问何时东进江西,配合二、三军攻打南昌。”

沈砚之冷笑一声:“催?程振邦的尸骨未寒,一师的血还没擦干,就急着赶我们去当炮灰?”

他猛地站起身,牵动左肋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却硬挺着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手指从武昌划向江西,沿着南浔线一路向北,最后停在南昌那个红圈上。

“孙传芳在江西摆了十万兵马,修篁竹、守险隘,等着我们往里钻。唐总指挥想让我们第四军去啃硬骨头,他第六军、第七军坐收渔翁之利?做梦。”

“那……回电怎么讲?”

“回电?”沈砚之转过身,眼神锐利,“就说武昌初定,残敌未清,民心浮动,第一师急需整训补员,至少半月之内,无法东进。另外,给广州蒋总司令发报,就说我沈砚之请求,将程振邦部余众编入第一师建制,由我亲自带,不打完这最后一仗,不算完。”

柳青崖心中一震。他明白,沈砚之这是要把程振邦的魂,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还有,”沈砚之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仰头喝了下去,“派人去洪山,把振邦的坟再培培土,立个碑。不用刻什么‘将军之墓’,就刻‘辛亥义士程振邦暨北伐阵亡将士之墓’。他是从山海关跟着我出来的,是义士,不是什么狗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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