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0362章 江门夜雨洗兵戈(2 / 2)

作品:《关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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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亭从庙里跑出来,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嘴角却带着笑:“旅长,山炮六门,重机枪十二挺,弹药二十余箱,粮食三百余石,全在庙后面!”

“伤亡?”

“轻伤三人,没有阵亡。”

沈砚之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走进关帝庙,正殿里供着的关公像在枪声中岿然不动,丹凤眼半睁半闭,美髯垂胸,手持青龙偃月刀,在晨光和硝烟的混合光线中显得格外威严。沈砚之抬头看了关公一眼,心里想的是——关二爷,对不住,借你的宝地打了一仗。

“炸掉。”他转过身,“山炮、弹药,全部炸掉。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烧掉。”

工兵开始往山炮底下塞炸药包。沈砚之站在关帝庙门口,望着镇子里渐渐平息的枪声。浓烟从粮仓方向升起,烈火舔舐着房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夹着滚滚黑烟直冲云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场大火——山海关城楼上的大火,武昌城下的大火,川南山区某座被北洋军烧掉的村庄的大火。打了五年仗,他见了太多的大火,有些是敌人放的,有些是自己放的。每一次放火,他都会在心里问自己:这火,将来要多少场雨才能浇灭?

“旅长!”孙德胜跑过来,声音急促,“镇外发现北洋军骑兵,是赵保国的回援部队!距镇子不到五里!”

沈砚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预料到赵保国会回援,但没想到这么快。赵保国一定是走到半路就收到了江门遇袭的消息,立刻调头往回赶。骑兵的速度比步兵快,五里路,快马加鞭一刻钟就到。

“周云亭!”他喊道。

周云亭跑过来:“到!”

“带你的人,骑上马,到镇北官道上打阻击。不用硬拼,边打边退,拖时间。一营、二营按原定路线撤出江门,往南上山,走山路回叙永。”

“那炸药——”

“来不及了。”沈砚之咬牙看了一眼庙后的山炮,“倒煤油烧!”

工兵们扔下炸药包,拎起煤油桶往山炮上泼。火把扔上去,轰的一声,橙红色的烈焰冲天而起,六门崭新的山炮在烈火中扭曲变形,炮管被烧得通红,像六条濒死的火龙。

枪声在镇北响了起来——周云亭已经和赵保国的前锋骑兵交上了火。沈砚之带着最后一批人撤出关帝庙,沿着镇南的山路往上爬。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密集的枪声,身前是崎岖的山路和黎明前最后一缕黑暗。他的军装袖子在巷战中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浑然不觉。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周云亭带着骑兵连撤回来了。他的青骢马左前腿中了一枪,一瘸一拐地跑着,嘴角冒着白沫。周云亭脸上总算挂了彩——右耳被子弹擦了一下,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半边肩膀都红了。

“赵保国亲自来的!”周云亭气喘吁吁,“至少一个营的骑兵,后面还有步兵在跟进!”

“伤怎么样?”

“耳朵少了块肉,不碍事。”

“快走。”沈砚之把他推上山路,“回叙永再说。”

太阳终于从东山后面跳了出来,血红的一轮,把连绵的雨云染成了暗紫色。晨光照在江门镇上空翻滚的黑色烟柱上,像一根擎天的黑柱。枪声渐渐远了,在山谷间回荡着,变成模糊的闷响。

沈砚之站在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最后一个撤进山林的入口。他回头望了一眼江门镇的方向——火还在烧,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他的三百多个弟兄正沿着山路往叙永方向撤退,队形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在山间的灰色细线。有人背着缴获的子弹箱,有人扛着受伤的战友,有人怀里揣着从粮仓里抢出来的白面馍馍,一边走一边啃。

这一仗打完了。他们端了赵保国的补给线,炸了他的山炮,烧了他的粮食。赵保国就算追到叙永城下也待不住——没有补给,任何一个指挥官都只有撤退这一个选项。从这个意义上说,叙永之围已解。

但沈砚之站在山岩上,看着远处那片被烈火和浓烟吞噬的土地,心里没有一丝轻松。他想起关帝庙正殿里那尊关公像——在烈火中,那尊泥塑会不会坍塌?关二爷过五关斩六将,最后败走麦城。而他们今晚奇袭江门,天亮全身而退,是赢了,还是仅仅没有输?

“旅长!”孙德胜在前面喊他,“快走!北洋军追上山了!”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江门的火光,转身走进了山林。山林的阴影吞没了他,枝叶在他身后合拢,遮住了远处那片燃烧的天空。

身后,枪声还在响。但那是追兵在朝着空山放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碎屑,打不进密密匝匝的山林。那些枪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稀,终于被山风和林涛淹没。

山路上,老郑赶上来和沈砚之并肩走。他的左臂挂了彩,用绑腿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已经在布面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但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神情轻松得像是刚赶完一场早集。

“旅长,我刚才算了一下,”老郑说,“缴了一百二十条步枪,两挺轻机枪,子弹两万发。弟兄们身上都装满了,走路都打晃。”

“粮食带了多少?”

“一个人扛了五十斤,够咱们吃半个月了。”

沈砚之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转瞬即逝,但确实是他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回去让炊事班蒸白面馍馍,”他说,“一人两个。猪下水留着,杀猪那天再吃。”

老郑嘿嘿笑了。笑声在山林间回荡了两下,被松涛吞没了。

队伍继续往叙永方向走。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一只松鼠从树枝上跳下来,看到这长长的人流,吓得又蹿了回去,抖落一蓬水珠。有人在队伍里哼起了小调,是川南山区的民歌,调子婉转而苍凉,唱着“哥在山头望妹回,一条大路走不到头”。哼歌的人是个年轻的川兵,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野劲。旁边有人笑他“打仗还没打够,就开始想婆娘了”,他也不恼,继续哼。

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听着身后嘈杂的脚步声和零星的笑语,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堆积了许多年的疲惫。五年前他在山海关起兵的时候,以为自己只需要打一场仗,打倒清政府,天下就太平了。后来他发现,清政府倒了,又来一个袁世凯。袁世凯倒了,又来了一群军阀。他不知道还要打多少仗,还要爬多少座山,还要烧多少座粮仓和关帝庙,才能真的迎来一个太平的世道。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军靴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中午时分,队伍抵达了叙永南面的山区据点。先一步赶回的孙德胜已经在山口等着了,见沈砚之带着大部队毫发无损地回来,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旅长!叙永城里的百姓都撤出去了,赵保国的人还没到城下就收到了江门的消息,立刻掉头回去了!”

“空城没进去?”

“没进去。北洋军在城外转了一圈,就急急忙忙往回跑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赵保国丢了补给,不敢在叙永久留,只能灰溜溜地撤回泸州。叙永之围,不战而解。

“蔡将军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送了信。”孙德胜说,“蔡将军让人传话,说——”他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说什么?”

“说,沈旅长用兵,有古名将之风。”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脱下军帽,在手里转了两圈,抬头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远山近岭照得一片苍翠。永宁河在山谷间蜿蜒流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古名将。”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古名将死的死,亡的亡,没几个有好下场。”

“旅长——”

“没事。”沈砚之把军帽重新戴上,正了正帽檐,“让弟兄们生火做饭。今晚吃白面馍馍,一人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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