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0361章 川南烟雨锁征程(2 / 2)
作品:《关山风雷》[全本小说]:qbxs. N e t 一秒记住!
“所以才要打。”沈砚之站起来,雨水从他雨披的褶皱里哗地泻下来,“赵保国倾巢而出打叙永,后方必然空虚。他的辎重、弹药、粮食,都在江门。我要是能端掉他的补给线,他就算到了叙永城下也待不住。”
“可江门离叙永也有六十里路。”孙德胜沉吟道,“咱们要是分兵去打江门,叙永这边怎么办?”
“叙永不打。”沈砚之转身看着身后的城隍庙,庙里供着的那尊泥塑城隍爷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面目模糊,“把城里的百姓撤到山里去,留一座空城给赵保国。他进了城,没有粮,没有草,又发现后院起火——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他自己就会乱。”
雨越下越大了。雨水打在瓦檐上,哗哗地响成一片,像是千军万马从头顶奔腾而过。沈砚之站在廊檐下,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山影,忽然想起了山海关。那是宣统三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雨雪交加,他带着三千乡勇攻破关城。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不是因为有把握,而是因为年轻,年轻到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把天捅个窟窿。现在他怕的事情多了:怕伤亡太大,怕补给跟不上,怕护国军这面旗扛不住北洋军的全面反扑。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在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面前,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周云亭。”他开口。
“到。”
“带你的人,换上便衣,现在就出发。走山路,绕过江门正面的哨卡,摸清楚镇上还剩多少兵力,辎重囤在什么位置。记住,只看不打,发现任何情况立刻派人回来报告。”
“是。”周云亭行了个军礼,转身翻身上马,青骢马在雨里打了个响鼻,溅起一片泥水,然后飞也似的消失在雨幕里。
沈砚之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走进城隍庙。庙里点着几盏油灯,灯光昏暗,照着墙上那些褪了色的壁画——画的都是城隍爷审案的故事,阎王小鬼、刀山油锅,在摇晃的灯火里显得有些瘆人。几个连长正围着供桌研究地图,见他进来,纷纷让开位置。
“老周去江门侦查了。”沈砚之走到供桌前,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叙永和江门,“今晚让弟兄们饱餐一顿,把剩下的猪肉都炖了。明天天亮之前,按计划把城里的老百姓全部转移到山里去——派两个排协助,腿脚不便的老人用担架抬,一个都不能落下。”
“旅长,”一连连长老郑开了口。他是从山海关一路跟过来的老弟兄,左脸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刀疤,说话的时候疤痕会跟着抖动,“打完这一仗,咱们是不是就能歇一歇了?”
沈砚之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歇一歇。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容易,可他说了不算。从宣统三年到民国五年,从山海关到川南,他打了整整五年的仗。五年里他见过太多死人了——有被子弹打穿脑袋的,有被炮弹炸成碎块的,有在战壕里冻死的,有在行军路上饿死的。每一次打完仗他都在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仗?每一次他都错了。
“等蔡将军病好了,”他最终说,“等打完了这一仗,咱们回叙永,我请你们喝叙永的桂花酒。”
众人笑了。他们都知道蔡将军的病很难好了,也都知道这一仗打完之后还有下一仗。但他们还是笑了——因为在这座漏雨的破庙里,在这群被雨淋得透湿的人中间,能有一个念想,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夜里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沈砚之坐在城隍庙前的台阶上,借着天光检查他的手枪。这是当年蔡锷送他的德造驳壳枪,枪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锷赠砚之,民国二年”。民国二年,那是二次革命失败之后,他流亡日本,在东京郊外的一间小旅馆里第一次见到了蔡锷。那时候蔡锷还没得喉疾,声音洪亮,目光如炬,拍着他的肩膀说:“砚之,中国不会亡,就因为还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五年过去了。蔡锷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他沈砚之坐在这座漏雨的破庙前,等着明天的一场硬仗。
“旅长。”身后传来孙德胜的声音,“老郑让我问您,明天打完仗,杀猪的猪下水能不能留一副?他说想在叙永开个卤煮铺子,等太平了,请您当第一个主顾。”
沈砚之回过头,在昏暗中看见孙德胜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他咽了回去。
“留两副。”他说,“一副给他开铺子,一副留着给弟兄们下酒。”
孙德胜笑着跑回去了。沈砚之转回头,天边那道裂缝已经被云重新遮住,天地间又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远处永宁河隐约的水声。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身边还有这些人,只要他们心里还惦记着卤煮铺子和桂花酒,这场仗就值得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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